第348章 日本之旅(下)· 千年古都的暗涌(2/2)
苏晓雨有些担心地看了陈怀锦一眼,怕他年轻气盛,会出去理论。陈怀锦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他并非怕事,只是觉得跟这种人理论,无异于对牛弹琴,徒惹一身骚,还坏了今晚的兴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位刘总大概是觉得经理的恭敬态度让他找回了场子,更加得意,声音也越发大了:“……我跟你们说,这次跟‘松本精工’的合同,差不多定了,三个亿!日元?呸!是人民币!三个亿!以后他们那条最新的生产线,就归我们公司代理了!”
他的同伴又是一阵夸张的恭维。
这时,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声音带着讨好的语气问:“刘总,那‘松本精工’的副社长,松本先生,这次可要招待好了。我听说他特别喜欢有格调的东西,对茶道、古董都有研究。咱们明天安排的行程……”
刘总满不在乎地打断:“研究个屁!小鬼子就喜欢装腔作势。我已经打听好了,这老头喜欢收集老物件,特别是跟中国有点关系的。我早就准备好了,托人从国内搞了件‘好东西’,明天给他一亮,保管他乐得找不着北!”
“哦?刘总准备了什么宝贝?”其他人好奇地问。
刘总故意卖了个关子,压低了些声音,但在这安静的夜晚,隔壁又没关门,陈怀锦他们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明代……青花……官窑……残件……修复得跟新的一样……”
陈怀锦原本平静的眼神,倏地一凝。明代青花?官窑?残件修复?
他本身就是历史系的学生,虽然主攻方向不是文物鉴定,但基本的常识和敏感度是有的。明代官窑青花瓷,流传有序、品相完好的,在市场上是何等珍贵,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且大多收藏在博物馆或顶级藏家手中,怎么可能轻易被一个听起来像暴发户的商人“搞到”,还拿来行贿?如果是残件修复……高水平的修复固然能以假乱真,但用来行贿,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这涉及文物走私和商业贿赂,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隔壁的刘总还在吹嘘他那件“宝贝”的来历和如何“以假乱真”,语气中满是得意。
苏晓雨也听出些不对劲,担忧地看向陈怀锦。王硕和李想虽然对古董不懂,但也觉得隔壁这帮人不像干正经事的。
陈怀锦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对苏晓雨他们低声说:“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怀锦?”苏晓雨拉住他,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白,别多管闲事。
陈怀锦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事,我去结账,顺便透透气。”
他拉开移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那位经理还在隔壁包厢门口,满脸为难地应付着刘总的刁难。看到陈怀锦出来,经理连忙鞠躬致歉:“非常抱歉,客人,打扰到您了,我们正在处理。”
陈怀锦用日语平静地说:“没关系。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经理连忙指示了方向。陈怀锦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去洗手间,而是走到廊下,那里正对着庭院,夜风微凉。他拿出手机,沉吟了片刻。
他不是警察,更不是国际刑警,隔壁那帮人是否违法,自有法律制裁。但对方提及的“松本精工”,他似乎有点印象。之前在上海参加行业峰会时,好像听人提起过,是一家在精密制造领域很有名的日本中型企业,以技术扎实、作风严谨着称。如果这样一家企业的副社长,真的收了来历不明、可能是赃物或赝品的“明代青花”,无论是被要挟还是本身就涉及灰色交易,对这家企业来说都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而那个刘总,用这种手段拿下的代理权,其后续合作的质量和信誉,也可想而知。
更重要的是,对方那种肆无忌惮、将国格和商业规则践踏在地的嘴脸,让他感到一阵反胃。在异国他乡,如此行径,丢的不仅是他自己的脸。
他翻动着手机通讯录。这次日本之行,除了玩乐,父亲陈长生也曾“无意”间提过,如果在日本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或者“需要帮助”,可以联系一个叫“中村俊一”的人,说是他早年的一位日本合作伙伴,在京都经营一家贸易会社,人脉颇广。陈怀锦当时只当是父亲随口一提,并未在意,只是出于礼貌存了号码。
现在,这个号码似乎有了用武之地。
他走到更僻静些的角落,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一个沉稳温和的老年男声,用带着口音但很流利的中文说道:“莫西莫西,这里是中村。”
“中村先生您好,我是陈怀锦,陈长生的儿子。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陈怀锦用敬语说道。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明显热情和亲切了许多:“哦!是怀锦啊!长生君跟我提过你,说你来日本旅行了。怎么样,在京都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千万不要客气!”
“谢谢中村先生关心,京都很美,我们玩得很开心。确实有件事,可能有些冒昧,想向您请教一下……”陈怀锦将自己在餐厅听到的,关于“刘姓商人”、“松本精工”、“明代青花残件行贿”的只言片语,客观地、不加任何主观臆测地叙述了一遍,然后说道,“我对这些并不了解,只是偶然听到,觉得有些……不合常理。松本精工听起来是一家很不错的企业,如果因为这种事情受到影响,有些可惜。当然,这可能只是对方吹牛,或者我听错了。”
电话那头的中村俊一安静地听陈怀锦说完,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陈怀锦能感觉到对方在快速思考和权衡。然后,中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但多了几分郑重:“怀锦,非常感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你的判断很可能没错。松本社长是我的老朋友,为人正派,但他的副社长……近年的风评确实有些微妙。至于那位刘姓商人……”中村轻轻哼了一声,“用这种手段做生意的人,我也有所耳闻,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吧,我会用恰当的方式提醒松本社长。你不用担心,继续享受你的旅行就好。再次感谢你,怀锦,你有一颗正直的心,长生君教子有方。”
挂断电话,陈怀锦舒了一口气。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将听到的异常信息,告知给可能相关的、且值得信赖的人,剩下的,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至于那位刘总明天会不会碰一鼻子灰,甚至惹上麻烦,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和中村俊一的“处理方式”了。
他回到包厢,苏晓雨他们已差不多吃完了,正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了,结账走吧。”陈怀锦笑了笑,仿佛刚才只是出去接了个普通电话。
经理亲自来送他们离开,对刚才的打扰再三鞠躬致歉,并表示今晚的餐费可以给予折扣。陈怀锦温和地拒绝了,按照原价结了账,并称赞了料理和景色。经理感激不已,一直将他们送到店外的竹林小径。
走出料亭,岚山的夜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不快。隔壁包厢的喧闹声在他们离开时似乎也小了下去,不知是终于尽兴,还是发生了什么。
“锦哥,你刚才出去……没事吧?”王硕忍不住问。
“没事,打了个电话而已。”陈怀锦轻描淡写,抬头看了看京都清澈的夜空,星光稀疏,但月色很好,“走吧,回去泡个澡,明天还要去金阁寺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事,做了,问心无愧就好,无需宣扬。就像这古都的夜色,深沉静谧,将所有的暗涌与纷扰,都默默包容、沉淀,最终只留下千年不变的月光,洒在安静的鸭川之上。
回到町屋,泡在热气腾腾的木制浴缸里,陈怀锦看着窗外庭院的枯山水,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他想起父亲陈长生,想起那个无处不在、却又看不见的“游乐场”。这一次,他没有动用父亲给的“黑金卡”去以财压人,也没有借助任何明显的“安排”,仅仅是依靠自己的判断,打了一个电话。
这算不算,一种小小的、脱离“游乐场”轨道的尝试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当那个刘总在隔壁大放厥词时,他感到的不是面对银座店员轻视时那种需要用财富去证明自己的冲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夹杂着厌恶、警惕和一丝责任感的心情。
财富可以买来尊重,也可以买来恐惧,但有些东西,或许需要不同的方式去守护,或者,至少不去同流合污。
他闭上眼睛,任由热水包裹全身。京都的夜,还很漫长。而他的旅程,和成长,也远未结束。银座的锋芒,是给外人看的;而岚山月下的这个电话,或许才是给自己内心的一份交代。他开始隐约明白,父亲所说的“见世面”,或许不仅仅是看世界的繁华与昂贵,更是要看清这繁华背后的复杂人心,与属于自己的那份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