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衰败之地(2/2)
中都守备太监大多出自司礼监,老太监问的自然是黄锦,张昊道:
“年初离京前见过几面,他的身体还行······”
说话间,发现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岔开话题,扯起京师的逸闻趣事。
他估计这个老太监和黄锦撕过逼,其实在中都做镇守太监,与打入冷宫没区别。
时下外派太监大致有三类。
经济型:景德镇烧造、江南织造、市舶司;
军事型:监视九边军镇的镇守、分守、守备;
政治型:京师诸帝陵,陪都孝陵,中都皇陵,承天府朱道长他爹的显陵。
张信老得不像样了,这辈子不太可能重返京师权利中心,那就只能守着皇陵、皇城、还有囚禁宗室罪犯的皇家监狱,老死中都。
一个管事黄门过来问询一回,酒席很快摆上,张信几杯酒落肚,主动说起漕运等事宜,张昊虚心请教,这顿饭足足吃了个把时辰。
宴罢张昊打算去府城瞅瞅,答应晚上来这边歇息,张信欢喜让人备轿,又派军校护送。
张昊不便推辞,坐上轿子去府治,尚未入城便觉人畜声噪杂,挑起一角轿帘,顿时皱眉。
只见百姓衣着单薄破烂,负薪拉炭者比比皆是,队伍中还有衙皂,显然是征发徭役。
城内大街泥雪混杂,临街建筑比皇城差了一大截,这哪里是金陵之下、南直隶最大城府,更别提甚么龙飞之地,简直就是一个寻常县治。
军校快马通传,凤阳知府傅伦早已带着僚属候在衙署大门外,张昊下轿扫了了众人一眼,快步上来台阶。
“不用候着,都去做事。”
傅伦称是,挥退僚属,恭敬引着进来二堂。
“抚台担待一二,堂上有些冷,火炭立刻就发好。”
“无妨。”
张昊从隶役端来的托盘里取茶盏放桌上。
“本官上午过来,尚未见到城外有恁多人,皇陵周围数万亩山林不准砍伐,木炭想必是从更远处运来,为何在这种天气征发夫役,农闲时候你在做甚?还有,府城为何鄙陋如斯?”
傅伦抱手回禀:
“抚台可曾听过,三年恶水三年旱,三年蝗虫灾不断,说的就是凤阳······”
张昊脑瓜里登时响起一首歌,那是后世脍炙人口的凤阳花鼓: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是个好地方,自打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户人家卖田地,小户人家卖儿郎,唯有俺家莫得卖,肩背锣鼓走四方······
傅伦仍在苦兮兮陈情:
“······每岁三四月,江南苦霪雨不止,自徐淮而北则常旱,到了六七月之交,又愁大雨不止,遍地泥泞,作物霉烂,农户哭天抹泪。
本地非旱即涝,水利年年修,今冬大雪来得早,两淮大寒,下官生怕人畜多冻死,只好趁着雪停征夫,筹集薪柴,以备不时之需。
国初时候,朝廷永免凤、临二县税粮徭役,但仅限土民,编民并不享有,后来又增派倭饷,每丁须纳银二钱七分,民贫难以负担。
诸司每岁谒陵、巡历、辞陵,百般供应,各种加派,赋重差繁,加之十年九荒,盗贼兵蝗,百姓苦不堪言,流寓迁徙,视为常事。
正阳、临淮二钞关人口鼎盛繁华,不过是外来商民罢了,时下本地户口空耗者十之五六,偌大府城,名虽中都,实不如一县治耳!”
张昊揉揉脑门,无言以对。
“二钞关离府城远么?”
傅伦掏帕子擦掉涕泪,红着眼圈道:
“正阳关偏远,临淮关颇近,乃府城出淮口。”
“行了,安心做事吧。”
张昊问了钞关位置,出衙让军校和轿夫回去,带着符、袁二人,快马去临淮钞关。
十多里地很快就到了,眼前的喧嚣繁华景象,令张昊叹为观止,此地哪里是河口钞关,分明是一座没有城墙的滨河都会。
策马往街上去,临街楼榭中,丝竹管弦乐声起,低吟浅唱南曲扬,挂着竹、木、茶、麻、糖、盐之类旗幌的货栈,一座挨着一座,干船坞里樯桅林立,真可谓商贾云集,百货辐辏。
“符保去找银楼办事处打听一下情况。”
天色不早,再晚就锁城了,张昊没做逗留,留下符保,随同袁英琦拨转马头回皇城。
他已经明白那位傅知府为啥伤心大哭了。
凤阳是龙兴之地,乃淮河流域的首府,属南直隶辖下,领五州十三县,其范围之大,堪称史无前例,这也是历任淮抚冠名凤阳的原因。
临淮关繁华惊人,正阳关的情况可想而知,两大钞关居水陆要道,实乃皖北交通与商业中心,可它们直属户部,收入与地方毫不相干。
两个钞关的经济利益太大,即便行政方面,也被户部和工部分司把持,区区知府傅伦哪敢插手,此外,这位知府头上还骑个守备太监。
如此一来,这个中都凤阳长官,行政、司法、税收、防务,统统力不从心,而且还要榨取民脂民膏,想方设法供应诸司每岁谒陵典礼。
生存环境如此严峻,凤阳在籍人丁逃亡过半也就不奇怪了,知府傅伦又怎能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