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郭圣通· 纸寿千年(2/2)
刘强闻言肃然:“母后所言极是。儿臣亦知典籍保存之难,已令兰台加倍小心,增派人手修缮。只是……帛简之性,终究难敌岁月。”
“是啊,”郭圣通颔首,话锋微转,“哀家听闻,少府属下能造一种‘纸’,其质轻柔,或可抄书。只是如今所造,粗陋不堪用。皇帝可曾想过,若能令工匠精研此物,改良其法,造出质薄而韧、价廉而多的好纸,以抄录那些濒危孤本,使之化身千百,流传后世?纵使原物终朽,其文其意,亦能借纸而存,岂非功德无量?”
刘强眼睛一亮:“造纸存书?母后此思,儿臣未曾深想。若真能造出适于书写的良纸,不仅可救孤本,日后官文书、经籍传抄,或亦能省却许多简帛之费,便利士林。此诚善事!”
见儿子意动,郭圣通进一步道:“此事非可一蹴而就。可令少府择精巧匠人,专设一‘纸坊’,不必图大,但求专精。原料不必拘泥,树皮、麻絮、破布、渔网,乃至其他草木纤维,皆可尝试漂沤、捣浆、抄造之法。火候、水质、添加剂(她以“某些矿物或植物汁液”模糊代指明矾、纸药等后世助剂),皆需反复试验,记录成败。宫中内侍,若有心灵手巧、喜好钻研制作之艺者,亦可参与其中,或能别出心裁。”
她特意提到了“内侍”。这是一个隐晦的指向,为那个可能名叫蔡伦的年轻宦官,铺就一条可能接触、进而主导这项技术革新的道路。她不会去指名道姓地寻找蔡伦,那太着痕迹。她只是创造一个环境,一个项目,让有才华、有兴趣的人,自然地被吸引、被发现。
“母后思虑周详。”刘强当即允诺,“儿臣明日便吩咐少府,遴选匠人,设立精研造纸之坊,专攻适于书写之良纸。所需物料人工,一应从优。若能成功,参与匠人必有重赏。”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郭圣通没有直接介入具体技术指导——那超出她此世身份的合理范畴,也过于惊世骇俗。她只是提出了一个清晰的目标(造出能书写、利保存的纸),一个开放的研究方向(尝试多种原料与工艺),并利用太后的影响力与皇帝的权力,为这项研究提供了制度与资源上的保障。
数月后,少府在洛阳城外僻静处设立的“尚方纸坊”悄然开始运作。郭圣通偶尔会通过心腹,了解一些不涉机密的进展汇报:匠人们尝试了多种配比,起初造出的纸依然厚薄不均,易碎;后来调整了沤泡时间与捶捣力度,有所改善;有年轻宦官提出将不同原料分层混合抄造,以增强韧性……
她知道,真正的突破需要时间、无数次的失败与某个天才的灵光一闪。她耐心等待着,同时更加勤勉地出入兰台,以她强大的记忆与《清静宝鉴》锻炼出的神识,尽可能多地将那些濒危孤本的内容,刻印在灵魂深处。这是双保险:即便纸张改良未能立刻成功,这些知识至少在她这里,暂时得到了保存。
又是一个午后,她在兰台僻静一角,就着天窗的光线,阅读一卷关于古代地理与物产的残简,其中记载了南方某些后世可能已绝迹的动植物特性。阳光中有微尘浮动,墨香与陈旧的气息萦绕。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所做的,与那正在城外纸坊中摸索的匠人们,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在与时间赛跑,都是在用各自的方式,试图从时光的河流中,打捞起那些即将沉没的文明碎片,让它们能以某种形式,延续下去。
笔可能朽,简可能烂,帛可能脆,但知识本身,对真理的追寻,对生存与美好的记录,却拥有超越具体载体的生命力。而她,无论是作为穿越者,还是作为这个时代的皇太后,都正在成为这股生命力传递过程中的一个环节,一座桥梁。
她轻轻合上残简,将其放回原处。窗外,春意已深。属于蔡伦的时代或许正在加速孕育,而属于郭圣通的、在寂静中守护文明星火的使命,仍在继续。她提笔,在随身携带的帛册(这是她私人笔记,用的仍是昂贵缣帛)上,记下今日所见孤本的精要,并在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文明如河,载物前行。简帛或沉,薪火待传。但存一点灵明,照见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