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郭圣通· 新息风骨(2/2)
修筑帝陵,乃国之大事,往往提前多年动工。陛下此时下诏,虽不算突兀,但结合去岁以来北疆多警、陛下春秋渐高的背景,难免让人品出一丝“未雨绸缪”的意味。而负责监造的窦融,乃是窦融家族旁支,精通土木,此任命,是否也有平衡安抚因前大司空窦融罢官而略显失落的窦氏家族之意?
郭圣通让采苓留意陵寝工程的进展,尤其是有无逾制、或与东宫未来相关的事宜。她需确保,这项关乎帝国最终仪典的工程,从开始就走在完全符合礼制、毫无争议的道路上。
夏秋之交,北疆再起波澜,却非战事,而是和议。匈奴遣使至五原塞,试探性地请求和亲。朝廷对此争论激烈,主战、主和各执一词。最终,刘秀以“天下初定,未遑外事”为由,婉拒和亲,但加强了边境关市的管控,默许了有限的、可控的民间贸易往来。
郭圣通从太子处得知此事,只评价了四个字:“以缓待时。” 拒绝和亲,是保住帝国颜面;允许边市,是实际缓和紧张,获取喘息之机。陛下在等待,等待国内进一步恢复元气,或等待匈奴内部出现变数。这是老成持重的策略。
与此同时,一个不那么起眼的消息传来:新息侯国,因马援之子马廖等皆在京任职,未能就国,依制被废除,改为县治。
一个显赫的侯国,随着主人的逝去,悄然消失于版图之上。如同潮水退去,沙滩上只留下浅浅的印记。郭圣通闻之,并无意外。这便是帝国消化功臣的完整流程:生前用之、控之,身后荣之、散之。马援的故事,至此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秋深时,刘强来请安,提及一桩人事:陛下似乎有意让新任特进阴识,兼领督导太子经学之事,至少是名义上的太子师之一。
郭圣通正在插一瓶菊花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提的?”
“是父皇私下问儿臣,以为阴侯学问德望如何,可否请教。”刘强谨慎道,“儿臣答,阴侯乃前辈硕儒,德高望重,儿臣素所敬仰。”
“你答得妥当。”郭圣通将一枚金菊缓缓插入瓶中,“阴识起复,陛下予其参议朝政之权,已是殊恩。若再令其与东宫有所关联,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师友……”她没有说下去,但刘强已然明白。
这关联太敏感。阴识是阴丽华之兄,而阴丽华之子夭折、自身郁郁而终的往事,虽已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消失。让这样一个人物的影响力触及东宫,即便是极微小的名义关联,也可能释放出错误的信号,引起不必要的猜测,甚至可能给那些心底仍存“旧念”之人以不应有的幻想。
“此事,你不宜直接回绝陛下。”郭圣通思忖片刻,缓缓道,“但你可婉转表示,阴侯年高德劭,参议朝政已是辛劳,太子学业有现任太子太傅、少傅及诸博士尽心教导,不敢再以琐事烦劳老臣。何况……”她抬眼,目光清冽,“东宫属官、讲读之臣,历来慎选,重在德行与才学纯粹,以免滋生无谓之议。此乃为东宫清静计,亦是为陛下圣德无亏计。陛下明鉴万里,当能体察。”
刘强了然:“儿臣知道如何回禀了。”
阴识之事,如同一根细微的刺,虽未造成实质伤害,却让郭圣通再次绷紧了神经。她不动声色地加强了后宫,尤其是与阴氏、与北区两位美人相关动向的监察。她必须确保,任何可能威胁东宫清誉、扰乱后宫安宁的苗头,都在萌芽时便被察觉、被遏制。
冬日的初雪落下时,郭圣通在考绩录上写下了建武二十一年的总结:
“马援卒,功臣时代终。身后哀荣极,然侯国除,旧部分置,陛下收权之术圆熟。阴识复起,其意难测,或为平衡,或存旧念,当慎防其与东宫、后宫产生瓜葛。北疆议和,陵寝动工,陛下于国事身后,皆有深远布局。太子之位愈固,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当此之时,更须外示宽和,内修纲纪,使东宫如鼎之镇,不摇于微风,不惧于暗流。”
搁笔,她望向窗外。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碧瓦,也掩盖了所有的沟壑与痕迹。
但掩盖,不等于消失。
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片薄雾。指尖划过,写下一个“稳”字,又迅速抹去。
路还长,雪还在下。她要走的每一步,都需踏在坚实的冰层之下,而非炫目的雪光之上。
殿外风声呜咽,似远似近。
郭圣通静静立在窗前,身影在烛光与雪光的交织中,显得既清晰,又模糊。
如同这深宫,这朝堂,这人心的棋局。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