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郭圣通·惊涛与磐石(2/2)
郭圣通微笑:“是陛下圣明。”
刘秀摇头:“若非你在后宫稳住东宫,让邓、耿、张几家带头配合度田,此事未必能如此顺利。”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强儿这一年成长很多,你的教导,朕都看在眼里。”
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暮色中飞舞。
郭圣通望着飞雪,心中一片清明。
建武十六年正月
年节刚过,宫城仍沉浸在节庆余韵中。这日午后,郭圣通行至章台殿附近,忽闻一阵琴声。琴音清泠,却透着孤寂,如寒泉淌过石隙。
“是何人在弹琴?”她问。
采苓低声道:“是章德殿配殿的阴美人。自大公主午睡后,她常在此处抚琴。”
郭圣通抬眼望去。章德殿配殿的飞檐在冬阳下只露一角,廊下隐约可见素衣女子的身影。阴丽媛入宫七年,从十四岁的少女到如今的二十一岁,始终安分守己,守着女儿刘蘅,淡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去章德殿。”她忽然道。
步辇转向,行至章德殿前。琴声停了,阴丽媛已候在殿门处,盈盈下拜:“妾身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郭圣通步入殿中。殿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纤尘不染。西侧暖阁里,六岁的大公主刘蘅正在乳母陪伴下描红,见皇后到来,怯生生地行礼。
郭圣通走过去,看了看孩子稚嫩的字迹,温声道:“公主的字有进益了。”
阴丽媛垂首:“谢娘娘夸赞。都是女师教得好。”
“女师教得好,也要母亲督促得勤。”郭圣通在榻上坐下,示意阴丽媛也坐,“大公主今年六岁,该正经开蒙了。本宫已命太常择选博学女官,专为公主授经史。”
阴丽媛一怔,随即深深拜下:“妾身……谢娘娘恩典。”
“不必谢。”郭圣通接过采苓奉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公主是天家血脉,教养自当用心。只是……”
她抬眼,目光落在阴丽媛身上:“公主渐长,将来婚嫁之事,也需早作考量。”
阴丽媛手指微微一颤。
“本宫听闻,陇西马氏有嫡孙,年方八岁,聪慧俊秀。”郭圣通语气平淡,“马氏虽非顶级世族,但家风清正,马援将军更是国之栋梁。若能与天家联姻,于公主、于朝廷,都是好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锤。阴丽媛脸色白了白,终究还是低声道:“娘娘思虑周全,妾身……全凭娘娘做主。”
郭圣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这个女子很聪明,知道在这深宫里,顺从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当年阴识送她入宫,本是为延续阴家与皇室的血脉纽带,可惜只生了一位公主。如今公主的婚事,便成了阴家最后的价值。
“你放心,”郭圣通语气缓了缓,“公主的婚事,本宫会仔细斟酌。马氏只是考量之一,将来或有更好的选择。”
她起身,走到暖阁边,看着专心描红的刘蘅。孩子的侧脸很秀气,眉眼间隐约有阴家人的轮廓,但更多的是天家血脉的雍容。
“好好教导公主。”郭圣通最后道,“她的福分,在后头。”
离开章德殿时,暮色已浓。采苓轻声道:“娘娘当真要将大公主许给马氏?”
“未必。”郭圣通望着宫道上渐次亮起的灯笼,“马氏只是备选。度田之后,朝局必有变动,哪些家族能崛起,哪些会没落,还需观望。公主的婚事,是一步活棋。”
她顿了顿,又道:“阴丽媛是个明白人。她知道,公主若嫁得好,她这个生母才能有安稳余生。所以她不会生事。”
同月晚些时日
一日傍晚,刘秀驾临椒房殿。皇帝披着玄色常服,正翻阅她案头的《盐铁论》,烛光映着他鬓边新添的霜色。
“陛下怎么来了?”郭圣通上前见礼。
“来看看你。”刘秀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今日朝上,又为度田余波的事吵了一日。欧阳歙主张继续彻查地方豪强,李通却说要与民休息。朕听得头疼。”
郭圣通为他按揉太阳穴,温声道:“大司徒是文臣,自然主张以法度立威;大司空是武将出身,更知刚极易折。两人所言,各有道理。”
“那皇后以为呢?”
“臣妾以为,”郭圣通手下力道轻柔,“该严的严,该柔的柔。对那些仍心怀怨望的豪强,当继续施压,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对主动配合度田、且在平乱中立功的家族,则要厚加赏赐,树为典范。如此恩威并施,方能长治久安。”
刘秀闭目沉吟,良久才道:“皇后所言,甚合朕意。只是……这赏赐该如何赏?”
“臣妾倒有些浅见。”郭圣通缓声道,“耿纯在胶东清田有功,可加食邑;张堪在渔阳弹压豪强,可晋爵位;邓禹在南阳带头纳粮,其子邓训在边郡政绩卓着,可擢升重用。至于其他家族……”
她从案头取出一卷名册:“这是太子近日整理的,二十七家配合度田的家族。臣妾以为,可择其子弟才俊,授以郎官,入尚书台学习政务。既示恩宠,也为朝廷储备人才。”
刘秀睁眼,接过名册细看,眼中渐露赞许:“太子用心了。”
“都是陛下教导有方。”郭圣通微笑,“强儿常说,要学陛下治国安民之道。”
这话说得熨帖,刘秀神色舒展许多。他握住郭圣通的手,叹道:“这些年,多亏有你辅佐朕,教导强儿。朕有时想,若当年……”
他没说下去,但郭圣通明白那未尽之言——若当年立的是阴丽华,或许不会有今日这般稳固的东宫,不会有这般得力的太子。
“陛下,”她轻声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江山稳固,东宫贤明,才是最重要的。”
刘秀点头,将她揽入怀中。烛火摇曳,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剪影。
窗外,冬末的夜风仍带着寒意。
郭圣通依在丈夫怀中,目光却望向案头那卷《盐铁论》。书页正翻到《轻重篇》,上面写着:“善为国者,如持衡然,轻重得其所,则民安而国治。”
轻重得其所……
她闭上眼,在心中细细推演。度田令后的朝局,豪强势力的消长,太子姻亲网络的巩固,公主婚事的布局……一桩桩,一件件,都需她持衡度量,妥帖安排。
雪又下了起来,覆盖了宫城的飞檐斗拱。
在章德殿的配殿里,阴丽媛哄睡了女儿,独自坐在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素白的脸上。她手中握着一块旧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阴”字。
那是入宫前,祖母塞给她的。老人说:“丽媛啊,进了宫,凡事要忍。咱们阴家,再也经不起风波了。”
她忍了七年。忍到堂姐病逝,忍到自己生下公主,忍到在这深宫里活成一道淡影。
如今,皇后提起了女儿的婚事。
阴丽媛将玉佩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交易——用女儿的婚姻,换自己余生的安稳,换阴家最后一点体面。
她没有选择。
就像当年十四岁的她,被送进这座宫殿时一样。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而在椒房殿,郭圣通已服侍刘秀安寝。她独坐外殿,就着烛火,在那卷“东宫增选考绩录”的末页,添上一行新字:
“建武十五年腊月,度田风波初平。太子经此历练,渐知为君之道。东宫姻亲俱已纳心,根基愈固。”
笔尖停顿片刻,又添一句:
“大公主刘蘅渐长,婚事当为棋。马氏、窦氏、梁氏……待时择之。”
墨迹未干,烛火已残。
更深露重,洛阳宫城沉睡在冬夜的静谧中。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一声声,踏碎沉寂,又归于沉寂。
朝堂的博弈,后宫的权衡,都在暗夜中悄然生长。
如同春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
建武十五年的雪,掩盖了血与火,也孕育着新的春天。而在这深宫之中,有人已开始筹划下一个春天的棋局。
江山如棋,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