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郭圣通·新枝(2/2)
刘强点头,迟疑了一下:“儿臣……听说了。”
“这是喜事。”郭圣通微笑,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又将多一位弟弟或妹妹。你身为长兄,储君,胸襟要开阔。陛下子嗣繁盛,国本方能更加稳固。对于这位即将出世的弟妹,你要记得,一视同仁,宽厚待之。至于阴美人,”她顿了顿,语气更缓,“她性子怯弱,出身寒微,如今有孕,怕是心中惶恐多于欢喜。你身为太子,不必特意亲近,但需记得,皇家的仁德,应泽被每一位成员。明白吗?”
她的话,将“阴美人有孕”完全纳入“陛下子嗣繁盛固国本”的宏大叙事中,淡化了其个人和家族色彩。同时,她教导刘强以“储君胸襟”和“皇家仁德”来对待,既抬高了刘强的姿态,也划定了清晰的界限——是居高临下的仁德泽被,而非平等的亲近。
刘强若有所思,紧绷的神色渐渐放松:“儿臣明白了。谨记母后教诲。”
安抚好太子,郭圣通知道,刘秀那里,也需要一个态度。她不会主动去提,但刘秀今晚多半会来。果然,晚膳时分,刘秀驾临,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甚至比得知双生子时更添几分轻松。这种轻松,郭圣通看得明白,不仅仅是因为又多一子嗣,更像是某种心结得到了间接的、象征性的疏解。
“阴氏有孕,你已赏过了?”刘秀问,语气随意。
“是,依例赏了,也吩咐太医令和尚宫局好生照料。”郭圣通为他布菜,语气自然,“阴美人年纪小,身子看起来也单薄,此番有孕,怕是辛苦。妾已叮嘱,务必万全。”
刘秀点点头,叹道:“她倒是个有福的。性子也安静。” 话里听不出太多特别的感情,更像是对一件合意物品的随口嘉许。
郭圣通微笑:“能为陛下延育子嗣,自然是她的福气,也是陛下的福泽。只是……”她略作犹豫,“妾听闻,阴美人自幼失怙,由祖母抚养,家中甚是清寒。如今骤然有孕,身处深宫,妾恐她心中不安,无所依傍。陛下若有闲暇,不妨多加抚慰,也是皇恩浩荡。”
她主动提议刘秀多去“抚慰”,看似大度,实则是一种更巧妙的掌控。将帝王对怀孕妃嫔的关怀,定性为“皇恩浩荡”的赏赐与“抚慰不安”的仁慈,而非特殊的情分。同时,也进一步将阴美人锁定在“柔弱可怜、需人抚慰”的被动角色里。
刘秀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些许感慨:“你总是思虑周全。” 这话里,有满意,或许也有一丝复杂的释然。郭圣通的“大度”,让他处理起阴氏之事,更为顺畅,无需顾虑后宫失衡。
消息传到前朝,阴识兄弟府中。阴识将自己关在书房许久,面上并无多少狂喜,反而眉头深锁。阴家如今处境微妙,这突如其来的皇嗣,是机遇,更是烫手山芋。皇后赏赐丰厚,规矩周全,看似恩典,实则步步为营。陛下态度不明,但显然未因此事对郭后和太子有丝毫冷落。这个时候,阴家若有任何不当之举,都会招致灭顶之灾。
最终,他只让人往宫中递了一句极其简短的、符合臣子本分的话:“叩谢天恩,感激涕零,定当嘱其谨守本分,尽心侍奉,仰答皇恩后德。”
西宫偏殿内,阴美人抚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那里面悄然孕育的生命,心中五味杂陈。皇后的赏赐堆满案头,陛下的关怀或许不日将至,可她只觉得那座名为“椒房殿”的大山,影子更浓重地笼罩下来,几乎让她透不过气。这个孩子,带给她的,真的是福吗?
她想起祖母粗糙温暖的手,想起伯母泣血的眼。她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恐惧与茫然,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无论如何,新枝已发,无论它将长向何方,都注定要在这座森严的宫墙内,经历风雨。而郭圣通,已经为它选好了生长的位置与形态——只能是一株依附于参天嫡系大树、静静开放、绝不僭越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