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郭圣通· 藤蔓之计(1/2)
建武十年,夏末的雷雨总在午后不期而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洛阳宫城上空,闷热中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阴美人有孕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看似平静的宫闱之下激起剧烈而隐秘的沸腾。最受震动的,莫过于阴识、阴兴兄弟的府邸。
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渐起的风雨声,却隔绝不了室内沉凝得近乎窒息的气氛。香炉里上好的沉香袅袅升腾,却驱不散阴识眉宇间深锁的凝重。他与弟弟阴兴对坐,案几上摊开的不是书卷,而是几份誊抄的、字迹因激动而略显潦草的族老来信。
“宫中再度有喜,实乃天佑我阴氏!然前车之鉴,血泪未干,此番绝不可重蹈丽华覆辙!”
“此胎关系家族今后数十年气运,无论男女,必要力保其平安降生,健康长成!”
“务必告诫宫中侄女,万事隐忍,安分为先。家族在外,当竭尽全力,扫清一切可能之碍,然行事需万分谨慎,不可授人以柄!”
“宫中不可无我阴氏血脉,此子便是未来倚仗!”
字字句句,力透纸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孤注一掷的决心与对昔日惨剧刻骨铭心的忌惮。阴丽华母子的悲剧,已成为整个阴氏家族最深痛的疮疤与最警醒的训诫。他们不再奢求此胎能如嫡子般尊荣,首要的、唯一的目标,是 “保住” 。保住这个孩子,保住阴家在宫中最后一线血脉与希望。
阴兴拳头攥紧,指节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大哥,皇后那边……赏赐倒是丰厚,规矩也周全。可越是周全,越让人心里发毛!丽华当年,不也是这般‘周全’地没了?” 旧日的阴影,让他们看椒房殿的每一分“恩典”,都仿佛淬着无形的毒。
阴识久久沉默,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穿透雨幕,看到了深宫中那座巍峨殿宇,和那位永远笑意温婉、却令人莫测高深的皇后。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郭圣通非等闲。她如今地位稳固如磐石,太子羽翼渐丰,又有双子祥瑞加持……她若真想对这个孩子不利,法子多得是,且绝不会像当年那般留下把柄。”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所以,我们不能再走旧路,不能给她任何‘下手’的理由,更不能让她觉得这个孩子是‘威胁’。”
“那该如何?” 阴兴急道,“难道就干等着,把希望全寄托在皇后‘仁慈’上?”
“自然不是。” 阴识摇头,思路在极度压力下反而异常清晰,“我们要做的,是让她‘没必要’动手,甚至‘乐见’这个孩子平安。”
他压低声音,开始勾勒那艰难而险峻的“藤蔓之计”:
第一,绝对的臣服与示弱。 “立刻上表,言辞恳切,叩谢天恩。强调此胎全赖陛下洪福、皇后仁德庇佑。阴氏一门,感激涕零,唯愿宫中侄女恪守妾妃本分,安心养胎,绝无任何非分之想。家族更当谨言慎行,忠心侍君,以报陛下皇后厚恩。” 他们要主动、公开地将这个孩子的“安危”与“未来”,完全寄托于帝后的“恩德”之上,彻底打消郭圣通可能产生的“此子威胁嫡系”的疑虑,至少表面上如此。
第二,借力打力,寻求“合规”保护。 “通过可靠途径,向陛下隐约透露担忧。话要说得巧妙:阴氏女年幼体弱,又骤怀龙裔,惊喜之余,惶恐非常,唯恐福薄,不能保全……期盼陛下、皇后多加垂怜照拂。” 不直接指控谁,只凸显孕妇的“脆弱”与对“皇恩”的依赖。同时,可以请托与阴家有些旧情、且在太医令或宫正司任职的中间人物,以“职责所在”为由,对阴美人这一胎的医疗、饮食多加一分心。一切必须在宫规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最好是让皇后自己“主动”加强保护措施。 他们甚至可以“建议”宫中侄女,主动请求皇后指派信得过的嬷嬷或医女——与其让未知的眼线潜伏,不如将监控摆在明处,反而更安全。
第三,切割与孤立。 严厉约束所有阴氏族人及亲近门客,在此期间绝不许议论宫中事,更不许与任何可能对皇后、太子不满的势力串联。阴美人那里,传递的信息只有一个:“安胎,静养,顺从。不争宠,不冒头,不与其他妃嫔过多往来,尤其要远离任何是非。” 他们要让自己和宫中的棋子,看起来像一株无害的、紧紧依附于宫规与大树的藤蔓,没有独立生长的欲望与能力。
第四,长远铺垫,定义“用途”。 “若此胎是皇子……” 阴识的声音更低了,“从小就要让他明白,他的兄长是太子,是未来的君主。他要学习的,是忠诚、辅佐、安分守己。家族也会从小以此教导。我们要让陛下、皇后、乃至太子本人看到,这个孩子,生来就是为巩固嫡系、拱卫储君而存在的。” 他们要在孩子出生前,就为其预设好“贤王”、“藩屏”的角色,绝其争位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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