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7章 胤禛—忠诚之考(1/2)
雍正三十四年,六月至七月。
一、六月初,传承司的考验
六月初三,宗人府西侧的“皇族功法传承司”正式挂牌办公。
这原本是宗人府存放玉牒副本的偏院,如今收拾出来,挂了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院内三间正房:一间议事厅,一间档案室,一间核验室。陈设简朴,但守卫森严——院门外站着八名正黄旗侍卫,腰刀出鞘半寸,目不斜视。
辰时初刻,怡亲王允祥、履亲王允祹、太医正吴谦三人已在议事厅就坐。
他们面前的长案上,堆着十几份卷宗。
最上面两份,正是来自海外藩国的第一波正式申请——不是藩王本人,而是为他们的儿子申请的。
第一份,来自南洋马六甲靖海王弘昭,为其长子永琛申请血脉核定与功法修习资格。永琛今年十一岁,生母是弘昭的侧妃,当地苏丹之女。
第二份,来自巴达维亚五阿哥弘昼,为其次子永琳申请。永琳十岁,生母是荷兰东印度公司一位高级职员的女儿,金发碧眼的西洋女子。
“这两份……”履亲王允祹捻着胡须,面露难色,“按《传承条例》,母系为外藩女子,都该核为丙等。”
怡亲王允祥翻开卷宗:“弘昭在申请里特别说明了,永琛虽生母是土着,但自幼学习满语汉文,熟读《圣谕广训》,去年还写了篇《南洋拓土记》,文笔颇通。弘昼也说,永琳虽相貌异于常人,但心向皇化,最崇拜皇爷爷。”
太医正吴谦轻咳一声:“下官只负责查验申请者是否身有恶疾、是否适宜修习功法。至于血脉核定……非下官所长。”
允祥合上卷宗:“问题就在这里。《条例》定了丙等的标准,但没细说‘外藩女子’具体指什么。南洋土王之女与荷兰商人之女,能一概而论吗?还有,若申请者本人表现出强烈的文化认同,是否能适当放宽?”
允祹摇头:“十三弟,规矩就是规矩。若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怎么把握尺度?甲等、乙等、丙等的界限就模糊了。”
两人看向允祥。
允祥沉默片刻:“此事……需请旨。”
他起身,走到核验室隔壁的一间小室——这里有一道暗门,连接着一条直通养心殿的密道。这是胤禛特批的,以便传承司遇紧急或疑难事务时能迅速面圣。
半个时辰后,允祥返回议事厅,手中多了一张朱批纸条。
允祹和吴谦连忙起身。
“皇兄的旨意。”允祥展开纸条,念道:“血脉核定,首重父系。母系之别,意在文化隔阂。若申请者虽母系外藩,然自幼受皇化教育,通满汉语,习圣贤书,心向中华,可酌情视为‘准乙等’,准予修习前三重功法。然此为例外,需传承司三人一致同意,并报朕最终核准。至于纯粹西洋血统者……暂按丙等。”
允祹松了口气:“皇上圣明。如此,弘昭长子永琛或可有转圜余地。”
吴谦却问:“那‘纯粹西洋血统者’……永琳这样的,就只能是丙等了?”
“目前是。”允祥将纸条小心收好,“皇兄说,西洋文明与我中华迥异,文化隔阂太深。一个金发碧眼的孩子,即使会说满话,骨子里的东西也难改。先按丙等,观其后效。”
他坐回主位:“现在,我们详细审阅这两份申请,然后……恐怕要见见这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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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月中,第一次“面试”
六月十五,圆明园“山高水长”殿。
这里被临时布置为传承司的“面试场”。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摆了三张桌椅,坐着允祥、允祹、吴谦。对面五步外,放着一个绣墩。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永琛。
十一岁的少年,皮肤微黑,眉眼清秀,穿着石青色皇子常服,辫子梳得一丝不苟。他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孙儿永琛,叩见十三叔祖、十二叔祖、吴太医。”
“起来,坐。”允祥语气温和。
永琛起身,在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允祥翻开卷宗:“永琛,你父王为你申请修习《爱新觉罗长生导引正法》。按条例,你生母为南洋本地人,本应核为丙等。但你说说,你认为自己该得几等?”
问题直白而锋利。
永琛显然早有准备,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回叔祖,孙儿以为,血脉核定非仅看血统,更看心向。孙儿虽生于南洋,长于南洋,但自幼父王便教导:我们是爱新觉罗子孙,根在京师,源出白山黑水。孙儿三岁学满语,五岁诵《三字经》,七岁读《圣谕广训》,如今每日晨起,必面北叩拜皇爷爷。孙儿之心,日月可鉴。”
他的满语带着一点点南洋口音,但用词准确,语气诚挚。
允祹问:“你可读过《满洲源流考》?”
“读过。”永琛应道,“父王命孙儿抄写三遍,其中‘长白神山,肇基王迹’一章,孙儿能背诵。”
“背来听听。”
永琛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声音清朗,一气呵成。不仅背原文,还在关键处加了简单的注解——显然是真读懂了。
吴谦接着问了些身体情况,永琛一一作答,说自己在马六甲常随父王巡视海港、检阅水师,身体康健,从未染过恶疾。
面试进行了两刻钟。
永琛退下后,三人交换眼神。
“这孩子……确实教得好。”允祹感慨,“满汉语俱佳,典故熟悉,礼数周全。”
吴谦点头:“身体底子也不错,适宜修习。”
允祥沉吟:“按皇兄的旨意,可酌情视为‘准乙等’。你们意下如何?”
“臣无异议。”允祹道。
“下官附议。”吴谦拱手。
“好。”允祥提笔,在永琛的申请卷宗上写下初步意见:“申请者虽母系外藩,然文化认同深厚,心向皇化,建议核为‘准乙等’,准予修习前三重功法。”
接下来,是永琳。
十岁的男孩走进来时,殿内光线似乎都亮了些——他有一头淡金色的卷发,碧蓝的眼睛,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穿着同样的皇子常服,但怎么看都像个西洋娃娃。
他跪下磕头,动作略显生硬,满语带着明显的异国腔调:“孙儿永琳,叩见三位大人。”
允祥让他起身坐下,问了同样的问题。
永琳的回答很简短:“父王说,孙儿是爱新觉罗子孙,该学皇爷爷的功法。孙儿愿意学。”
“你可会读汉文书?”允祹问。
“会……一点。”永琳有些紧张,“《三字经》会背一半,《百家姓》……只记得前面几句。”
“《圣谕广训》呢?”
永琳摇头:“父王说太难,让孙儿先学好满语。”
“那你每日都做什么?”
“上午学满语和算学,下午……有时跟母亲学荷兰文,有时去港口看西洋船。”永琳说到港口时,眼睛亮了一下,“那些大帆船,很威风。”
吴谦检查了他的身体,确认健康。
面试一刻钟就结束了。
永琳退下后,殿内沉默良久。
“这孩子……”允祹叹道,“心是好的,但确实……更像西洋人。”
吴谦谨慎道:“下官听闻,五阿哥在巴达维亚的府邸,陈设多是西洋式样,饮食也偏荷兰风味。永琳生长在那样的环境里……”
允祥合上卷宗:“按条例,母系为西洋人,核丙等。按皇兄旨意,纯粹西洋血统者,暂按丙等。永琳的母亲是纯正的荷兰人,他本人外貌、口音、文化倾向都偏西洋。我们……没有理由破例。”
他在卷宗上写下:“申请者母系为纯粹西洋血统,文化隔阂显着,建议核为丙等,准予修习前两重功法。”
写完后,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然申请者年幼,可塑性尚存。建议准其入京进学,观其后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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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月末,朱批与风波
六月廿八,两份初步核定意见送到养心殿。
胤禛看完,提朱笔批复。
永琛的卷宗上,他批:“准。核为‘准乙等’,准修前三重。令弘昭择日送其入京,由朕亲授基础功法。”
永琳的卷宗上,他批:“准。核为丙等,准修前两重。另准其入京进学,着远航学堂妥善安置,加强满汉文化教导。三年后复评。”
批复发还传承司,同时抄送南洋马六甲和巴达维亚。
消息传出,朝野反应微妙。
对永琛的“准乙等”,大多数宗室表示理解。毕竟这孩子表现出的文化认同有目共睹,皇上破例给予“准乙等”,既维护了规矩的严肃性,又体现了灵活性,还能激励其他海外宗室加强子弟的“皇化教育”。
但对永琳的“丙等”,争议就大了。
一些较为开明的宗室王爷私下议论:“永琳虽是西洋相貌,但毕竟是皇孙,身上流着爱新觉罗的血。只给丙等,未免太严苛。”
“是啊,孩子才十岁,好好教,未必不能成为忠于大清的臣子。这一上来就定丙等,岂不是把他往西洋那边推?”
“五阿哥在巴达维亚经营多年,与荷兰人关系密切。这样对他儿子,会不会寒了他的心?”
这些议论,通过粘杆处,都报到了胤禛耳中。
他没有回应。
七月第一天,巴达维亚的急奏到了。
不是弘昼上的,而是弘昼的幕僚代笔——弘昼本人“突发急病,卧床不起”,由幕僚“泣血上奏”。
奏折写得很长,通篇哭诉弘昼对朝廷的忠诚、在海外拓土的艰辛,然后话锋一转:
“……王爷闻知永琳核定丙等,如遭雷击,呕血数升。王爷泣曰:‘臣在海外,娶西洋女,实为稳固商路、羁縻番夷之下策。然永琳虽貌异,实乃臣之骨血,爱新觉罗之正统孙辈。今朝廷以貌取人,定其丙等,臣心痛如绞,恐负皇阿玛多年栽培……’王爷一病不起,巴达维亚事务几近瘫痪。臣等冒死上奏,伏乞皇上体恤父子之情、拓土之艰,重核永琳之等……”
奏折送到时,胤禛正在和皇后凌普用晚膳。
他看完,将奏折递给凌普。
凌普快速浏览,眉头微蹙:“弘昼这……是在以病相挟?”
“不是弘昼,是他的幕僚。”胤禛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弘昼本人,这会儿恐怕正躲在府里,看朝廷的反应。”
“那皇上打算如何应对?”
胤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觉得,朕该让步吗?”
凌普沉吟片刻:“按说,规矩既立,便不该轻易破例。但……永琳毕竟是皇孙,若真寒了弘昼的心,巴达维亚那边恐怕会生变数。荷兰人一直对那里的贸易虎视眈眈。”
“你说得对。”胤禛站起身,踱到窗边,“但正因如此,朕更不能让步。”
他转身,目光如寒星:
“如果今天朕因为弘昼‘生病’就改判,明天其他藩王就会效仿。如果朕因为怕‘寒心’就放松标准,那《传承条例》就会变成一纸空文。”
“规矩之所以是规矩,就在于它不因人情而变,不因压力而曲。”
凌普担忧道:“可弘昼那边……”
“他会‘病愈’的。”胤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传朕旨意:一、派太医即刻赴巴达维亚,为弘昼诊治;二、赏弘昼人参十支、灵芝五对,慰其‘病体’;三、重申永琳核为丙等乃依例而行,然准其入京进学,已是额外恩典;四、告诉弘昼,若真病重难以理事,朕可另派皇子接掌巴达维亚。”
凌普倒吸一口凉气——最后一句,是明明白白的警告。
“皇上,这是否太……”
“太严厉?”胤禛摇头,“凌普,你要明白。朕创这套功法传承体系,不是为了分裂爱新觉罗家族,恰恰相反,是为了在家族不断扩散、血统不断稀释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一个强大的核心凝聚力。”
“这个核心凝聚力,靠的不是无原则的包容,而是清晰的边界和严格的规矩。哪些人在核心圈,哪些人在边缘圈,哪些人暂时在外面但可以通过努力进来……必须清清楚楚。”
“永琳现在在外面,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出生时的文化背景。但朕给了他机会——入京进学,三年后复评。如果他真有心向化,三年时间足够证明。如果他没有,那说明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核心圈。”
他走到凌普面前,声音低沉:
“朕要的爱新觉罗圣裔体系,是一个有明确层级、但有上升通道的金字塔。塔尖是血脉最纯、文化最嫡、忠诚最坚的核心子弟;中层是混血但高度皇化的子弟;底层是混血且文化疏离、但仍有爱新觉罗血统的子弟。而塔外,是完全的外姓人。”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哪一层,都知道如何往上爬——不是靠血缘,而是靠对爱新觉罗文化和皇权的认同与贡献。”
“这样的体系,才能百年不倒。”
凌普怔怔地看着他,良久,轻声道:“臣妾……明白了。”
她终于懂了,皇上要建的,不仅是一个皇族,更是一个跨越血缘、以文化和认同为纽带的“文明家族”。
而功法传承,只是这个庞大工程的第一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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