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胤禛— 破局(2/2)
良久,允祥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皇兄此策……化有形之枷为无形之笼!不必派驻冗官,不必常驻重兵(核心港口仍需精锐),而是让其自缚于利益网与规则之中。倭国精英为求利禄,自会维护此秩序;平民为求生计,亦难脱桎梏。其力自内耗,其心自归附……高!实在是高!”
张廷玉拍案,眼中精光闪烁:“妙哉!此乃阳谋!仿《道德经》‘太上,下知有之’之境。行种姓之制,是‘其次,畏之’,需时刻彰显权威武力。而皇上此策,是使其‘亲之、誉之’而不自知!通过利益与规则牵引,使其社会自然演化成我所欲之形态。久而久之,谁还记得昔日为何而战?即便有野心者欲振臂一呼,亦会发现无人响应——利益已深度捆绑,反抗意味着失去一切!此方为长治久安、根除祸患之上策!”
陈弘谋兴奋地补充实务视角:“此策可行!掌控银矿与港口,便扼住了经济咽喉。通过贸易规则与知识引入,可引导其产业。扶持代理人,可节省大量直接管理成本。且此策更具弹性,可根据形势调整利益分配和规则松紧,如同调节水闸,可放可收,远比僵硬的等级制度更能应对变化。”
雍正听着,目光沉静如深潭。他知道,这套思路本质上是对传统征服模式的“降维打击”。种姓制度是静态的、强制的、高成本的“硬控制”;而这套“规则生态”是动态的、诱导的、利用内在动力的“软控制”与“系统控制”。
后者更隐蔽,更持久,成本更低,且更难挣脱——因为你对抗的不再是一个明确的压迫者,而是整个你赖以生存的“系统”和深入骨髓的“规则”。
它未必仁慈,底层的剥削(如矿役)和规则的倾斜依然存在。但它无疑更“聪明”,更符合一个拥有超越时代眼光、且追求统治效率最大化的帝王的风格。
“既如此,”雍正一锤定音,“那套种姓草案,封存。依此新略,细化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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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落子:新秩序的萌芽
旨意既下,庞大的帝国机器开始围绕新的蓝图运转。
第一子,落在长崎。
“总理东洋事务衙门”(东洋衙门)的匾额,高悬于扩建港口旁新建的官署。这里不仅有关税衙门、皇商银号分号、特许商团总柜,还有刚刚挂牌的“长崎译书馆”。首批从翰林院精选的典籍——《四书五经》删减本、《圣谕广训》、《大清律例精要》、《农政全书》节选——正在被紧张地翻译、刊印。同时,一队由理藩院官员和考据学者组成的人马,已开始“接管”倭国的早期史籍,准备“重修”《日本书纪》。
第二子,落在银矿。
石见银矿的工棚外,贴出了新的章程:《矿役管理暨产出收购新规》。条文冰冷,但最关键的一条是:产出白银的七成,由大清特许商团按“官定牌价”收购,此牌价每月由东洋衙门根据“国际银价”和“恭顺程度”浮动调整。这意味着,倭国白银的命运,从此与一个他们无法掌控的“规则”绑定。
第三子,落在人心。
《恭顺藩主优待细则》、《特许商贾权责条例》以汉文和倭文同时颁布。细则详细列明:甲等藩主可获长崎港特定泊位优先使用权、年息五厘的专项贷款额度、以及其子弟进入“倭国官学堂”甲班的资格——官学堂毕业后,最优者可获推荐,参加大清吏部针对“外藩恭顺子弟”的特设考试。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许多在战败后观望的藩主、商人坐不住了。利益,赤裸裸的利益,比任何刀剑更有说服力。
第四子,落在废墟之上。
江户城焦土未冷,东洋衙门的告示已贴遍残垣:《维新武士身份认定与安置办法》。条文中明确:“凡愿弃旧刃、习华文、遵新律、效忠天朝者,经考校,可授‘维新侍卫’、‘协理巡检’等职,享相应俸禄与特权。”一些在战火中失去主君、迷茫彷徨的武士,看着告示,握刀的手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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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对弈者的清醒
冬雪渐融,养心殿的窗棂透进早春稀薄的阳光。
雍正再次与怡亲王对弈。棋局已至中盘,允祥的黑棋在边角夺得不少实空,但抬头纵观全局,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白棋的势力已悄然连成一片,广阔而厚实,虽未直接厮杀,却已隐隐掌控了中腹和另一条大边,黑棋所有未来的发展路线,似乎都被纳入了白棋的“势”的笼罩之下。
“皇兄的棋,越发让人窒息了。”允祥投子认负,叹道,“不争一城一地,却让对手每一步都感到掣肘。”
雍正将一枚白玉棋子轻轻放回罐中,目光却投向窗外,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万里之外正在发生的一切。
“十三弟,你可知,这新策最险之处何在?”他忽然问。
允祥一怔:“皇兄是指……”
“在于‘规则’本身。”雍正转过身,眼神锐利,“规则由朕而定,亦需由朕之力为最终背书。若有一日,核心力量衰微,或规则出现重大不公,此‘生态’便会从内而外崩解,甚至反噬。”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图前,手指划过倭国,又指向南洋、印度洋,乃至更远的空白。
“因此,朕必须确保两点:其一,核心力量,尤其是格致新学与军事革新,必须持续精进,保持代差。不能躺在‘定规则’的功劳簿上。其二,规则本身,需留有动态调整的余地,并能吸纳圈内新生力量,避免僵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更重要的是,必须保持超然。绝不能被圈内任何一方的利益过度绑定。朕是棋手,是规则的制定者,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亦不是网中与虫豸纠缠的蜘蛛。”
允祥肃然:“臣弟明白。皇兄是在下一盘前所未有的大棋。”
“是啊。”雍正望向棋盘,黑白纵横,如同命运的经纬,“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最重要的‘势’,已经布下。接下来,是耐心的经营,精巧的调节。”
他仿佛看到,长崎港的货船正在装卸,银矿的役夫在规则下劳作,官学堂的孩童在诵读陌生的经文,藩主和商人在算计着如何晋升等级……无数细微的齿轮,正在他设定的规则下开始转动,逐渐啮合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新系统。
这个系统将汲取倭国的养分,壮大自身,同时将倭国的命运牢牢编织进大清的未来图景之中。反抗?当每一个阶层的利益都与系统深度挂钩,当反抗意味着失去一切,还有多少人会铤而走险?
“破局之后,便是中盘。”雍正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棋枰前,“真正的较量,在于谁能更好地理解和利用规则,谁能更持久地维持‘生态’的繁荣与稳定。”
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天元之侧。
那里,正是这盘大棋“势”的核心所在。
(第89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