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归途与暗涌(2/2)
眼前景象,堪称富庶繁荣的活画卷。一艘艘吃水极深、船身刻有避水符文的巨型粮船正缓缓靠岸,码头力士喊着整齐的号子,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汗珠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滚动。沉重的麻袋被他们用特制的骨制滑竿灵巧地卸下,堆积如山。那麻袋口微微敞开,露出的并非凡俗稻米,而是一种颗粒饱满、隐隐透着淡金色泽的灵谷,浓郁的灵气混杂着谷物清香弥漫在空气里,吸一口都让人精神一振。
“王爷请看,”负责接收遁州库藏的主簿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灵谷,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此乃遁州特产‘金鳞玉粒’,一年三熟,灵气充沛,远胜寻常灵米!仅此一项,每年所产便足以供养我江东道精锐道兵三成所需!还有那边——”他手指转向另一侧泊位,那里停靠的船只体型相对纤细,船身覆盖着某种深蓝色的鳞状甲片,“那是捕捞深海灵鱼的‘蛟梭船’,满载而归!遁州海中所产,价值更胜陆地良田!”
码头上人声鼎沸,充满了喧嚣而蓬勃的生命力。扛包的力士、点验的税吏、吆喝的水手、兜售鱼获和小食的摊贩……各种口音交织,汗味、鱼腥味、灵谷的清香、海风的咸涩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财富与生机的浓烈气息。远处的海平面上,隐约可见巨大的海中妖兽脊背破开波浪,喷起高高的水柱,却又被更远处巡弋的、闪烁着符文光芒的南汉战船驱离航道。
林自强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财富与力量味道的空气,目光投向更辽阔的海天。遁州在手,江东道这条潜龙,终于有了搏击风浪、直上九霄的根基!
“王爷!王爷!”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如老树皮的老农,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赤着脚,在侍卫警惕的目光下,奋力挤过人群,冲到栈桥边。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小包裹,扑通一声就跪在有些湿滑的木板上,双手将那小包裹高高捧过头顶。
“小老儿……小老儿是前面滩头村的!去年楚狗打过来,村里的青壮都被抓了壮丁,房子也烧了,要不是王爷您带着天兵杀回来,我们这些老骨头早就饿死在海边了!”老农声音哽咽,满是皱纹的眼角湿润,“家里没啥值钱的,就这……这是小老儿在礁石缝里摸到的几颗‘蓝星贝’,不值几个钱,可它甜!求王爷尝尝,就尝个鲜!是我们滩头村老老少少的心意!”
小包裹打开,里面是几枚婴儿拳头大小、贝壳表面天然分布着点点幽蓝星芒的贝类,水光淋漓,显然刚从海里捞出不久,散发着淡淡的、清甜的海洋灵气。
侍卫正要上前,林自强却已微微抬手制止。他看着老农那双浑浊却盛满了最质朴感激的眼睛,看着那双因常年劳作和海水浸泡而布满裂口与老茧的手,沉默了一瞬。随即,他竟在周围无数道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俯下身,伸出修长有力的手,从那粗布包裹里,拈起了一枚最小的“蓝星贝”。
指尖传来贝壳冰凉湿润的触感和海水的微咸。
“心意,本王收下了。”林自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码头的喧嚣,落入老农和附近所有竖着耳朵倾听的百姓耳中,“这遁州的天,这遁州的海,这遁州的一草一木,从今往后,皆是本王治下之土,皆是尔等安身立命之所!只要本王在,便无人可再夺尔等家园,无人可再令尔等流离!”
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磐石坠入大海,激起的却是足以让万民归心的滔天巨浪!
“王爷!王爷千岁!”
“王爷万岁!”
短暂的寂静后,是远比迎接凯旋时更加狂热、更加发自肺腑的呐喊!码头上,无数身影朝着林自强所在的方向,发自内心地深深拜伏下去。那枚小小的蓝星贝被林自强随手递给身旁的侍卫长,侍卫长双手接过,如同捧着千斤重宝。
……
当林自强的车驾离开喧闹的码头区域,驶入临渊城宽阔的主街时,城内又是另一番景象。战争的创伤在这里似乎愈合得更快。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人流如织。新漆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贩售着来自遁州海域的奇珍、江东道腹地的特产、甚至还有遥远吴越之地的精美器物。空气中飘荡着新出炉点心的甜香、药铺里灵草混合的独特气味、以及铁匠铺里传来的叮当锻打声和灼热金属的气息。
车驾并未直接前往临时征用的官署行辕,而是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街。这里远离主干道的繁华,却更能窥见这座海港城市复苏的深层肌理。几处规模不小的工坊正在兴建,巨大的木架已经搭起,工匠们喊着号子,合力将粗大的灵木梁柱竖起。更远处,一片明显是新规划的坊区,地基已经夯实,一排排整齐的石基如同巨兽的肋骨,裸露在空气中。一些妇人端着木盆在新建成的公共水渠边浣洗衣物,孩童在平整过的空地上追逐嬉戏。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充满了规划后的秩序感和对未来的笃定。
车驾最终在一座规模宏大、还在进行最后修饰的工坊门前停下。这里原是一处楚国富商的货栈,如今被王府征用,改建成专司修复缴获破损法器、甲胄的“百工坊”。隔着高大的院墙,也能听到里面密集而富有节奏的金铁交鸣之声,如同无数把重锤在敲打着战争的残骸,将它们锻造成新生的力量。
“王爷,按您的吩咐,工部调集了最好的器师和阵师,又从民间招募了大量熟手,”随行的工曹参军事指着工坊大门内热火朝天的景象,快速汇报,“修复进度远超预期。那十万套破损甲胄兵刃,预计半年内可完成七成修复,重新武装我道兵。新设的‘符弩’制造线也已调试完毕,下月便可试产,其威力……”
林自强站在工坊大门外,并未进去打扰里面专注的工匠。他倾听着那汇聚成一片、象征着力量再生的敲打声,目光落在远处坊区工地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上。重建,不仅是修复城池房屋,更是重塑筋骨,再造血脉。这遍布江东道和遁州的敲打声、号子声,便是这新生的脉搏在强劲地搏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林自强的心腹侍卫长快步上前,手中托着一枚不过寸许长、通体漆黑、形似海鸟翎羽的传讯法器。那法器表面,正有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幽光急促地明灭着。
侍卫长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王爷,红草堡急讯!‘夜枭’密报,遁州西南,毗邻楚国新划割让区域的黑泽、苍梧两郡,近日有不明修士频繁出没,行踪诡秘,似在刺探我边境布防及新接收之矿脉!另,王府总管急报,京城有天使奉旨而来,已入红草堡,言称携陛下口谕及嘉奖,但……随行队伍中,有钦天监监副及户部右侍郎。”
林自强脸上的平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瞬间消失。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枚闪烁着不祥幽光的传讯翎羽,再投向工坊内依旧喧腾的锻造景象,最后,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与海雾,落在了西南那片刚刚易手、暗流涌动的疆土之上。
一丝冷冽如刀锋的笑意,在他嘴角无声地勾起。
“黑泽?苍梧?”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地名,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一枚冰冷的玄玉扣,“楚国的‘割让’,果然没那么容易咽下去。看来,这遁州的鱼盐膏腴,有些人闻着味,坐不住了。”
他抬头,望向西北红草堡的方向,目光深邃难测:“至于京城的天使……嘉奖?呵。监副观星,侍郎算账,这旨意,怕是要称一称本王这新得遁州的分量,量一量本王麾下儿郎的热血,值多少灵石粮秣吧?”
海风陡然变得强劲,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他玄青袍服的衣角。工坊内锻造的巨响依旧震耳欲聋,码头方向鼎沸的人声也依稀可闻,但这片勃勃生机之下,冰冷的暗流已然汹涌而至。
“回红草堡。”林自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决断,瞬间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喧嚣,“传令玄甲卫,移营黑泽郡边境。告诉陈元敬,用遁州最好的海味,给京城来的天使‘接风洗尘’!本王倒要看看,这风,到底想往哪边吹!”
话音落,他不再看那热火朝天的工坊一眼,转身走向车驾。玄青色的身影在渐起的风中显得愈发挺拔孤峭,宛如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古剑,沉寂中酝酿着撕裂长空的锋芒。遁州温润的海风,似乎也带上了铁锈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