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替我忘记昨天(2/2)
他已经在旧档案柜前蹲了三个小时,膝盖压着的牛皮箱里堆满乔治从哈罗公学时期就开始写的日记——边角卷翘的纸页上,钢笔字迹从少年的歪扭逐渐变得遒劲,直到三年前突然换成了机械打印体,那是乔治突破超凡境后,用精神力直接驱动钢笔留下的痕迹。
“找到了。”他的指尖停在一本墨绿色烫金日记本上,封皮内侧贴着张泛黄的便签,“给父亲的信——未寄出”几个字是詹尼的笔迹,墨迹边缘被泪水晕染成淡蓝。
亨利翻开日记,里面夹着半张信纸,纸角沾着褐色的茶渍,是1868年3月12日,乔治十五岁生日当天写的:
“亲爱的父亲:
医生说您的肺痨又重了。
今天我替您去教堂领圣餐,烛火映着彩色玻璃,我突然想起您教我骑马时说的话——‘马镫要卡进脚掌三分之一处,不是为了更稳,是为了在它跌倒时能更快跳下来保护它’。
您看,我总把您的话记成歪理,可现在才明白,真正的骑士精神不是骑在马上挥剑,是学会如何先为他人弯下腰。”
亨利的喉结动了动。
他摘下手套,用指腹轻轻抚过“跌倒时保护它”那行字——纸页上还留着少年人用力过猛的压痕。
差分机在身后发出嗡鸣,他将信纸平放在扫描台上,光学探头的红光逐行扫过墨迹,同步解析出二十七个微表情数据点:写到“肺痨”时笔尖顿住的0.3秒,“骑马”两字突然加重的笔锋,最后“弯下腰”三个字笔画渐轻,像在克制颤抖。
“情感算法需要叠加记忆共鸣系数。”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金属,“尤其是‘父亲’这个词出现时,要复现十五岁那个夏天的心跳频率——”他调出乔治十五岁时的体检记录,心率曲线在“家庭关系”一栏有个明显的波峰,“每分钟八十六下,比平时快十二次。”
控制台的绿灯开始闪烁。
亨利深吸一口气,将编译好的程序导入人偶核心模块。
机械臂从暗格中升起,为人偶戴上定制的喉舌组件——那是用乔治二十岁时声带振动的声波图谱3D打印的。
当“父亲”二字在测试程序里跳出时,他的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停顿了整整七秒。
“我的父亲教会我,真正的贵族不在于头衔,而在于承担。”
实验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的风声。
人偶的声音和乔治本人几乎分毫不差,尾音甚至带着点少年时的沙哑——那是十五岁变声期残留的痕迹。
亨利望着屏幕上跳动的情感指数,眼泪突然砸在键盘上。
他抹了把脸,对着空气说:“老乔治要是听见……”话没说完就哽住了,转而用袖子狠狠擦了擦镜片,“我们不是在模仿一个人……是在拼凑一个灵魂的遗骸。”
白金汉宫的电报机在同一时间发出“嘀嗒”轻响。
维多利亚女王将银制听筒按在耳上,听证会直播的杂音里,代行体的声音清晰传来:“教育平权法案将在明年三月前覆盖全国三百七十二所公立学校……”她的指尖在王座扶手上敲出规律的节奏,这是她思考时的老习惯——当年还是公主时,她曾用同样的节奏敲碎过康罗伊男爵的摄政美梦。
“传旨。”她突然放下听筒,对候在门边的侍从说,“《国家应急人格法案》即日起升级为永久性法律框架,附加条款:代行体签署的政令效力等同于本人亲署,直至其自然终止运行。”侍从刚要退下,她又补了一句,“让阿伯丁勋爵把条款里的‘自然终止’改成‘主观意愿终止’——要让世人觉得,这是乔治自己选择的延续。”
秋海棠在花园里泛着暗紫。
维多利亚沿着碎石小径散步,黑纱裙角扫过沾露的草叶。
她停在那尊乔治二十岁时送的青铜喷泉前,泉水溅起的水珠落在手背,凉得像当年他替她擦掉眼泪时的指腹。
“当历史需要英雄站出来时,哪怕是个影子,也要让它挺直脊梁。”她对空气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她转身看向跟在五步外的侍从长,“让军情五处查查,最近有没有圣殿残党的医生在伯克郡活动——有些药,能让人的记忆比碎瓷片还难拼。”
康罗伊庄园的主卧室里,真正的乔治在凌晨四点十七分突然坐起。
他的蓝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反常,像浸了月光的碎玻璃。
詹尼被动静惊醒,刚要开灯,就见他抓起床头的铅笔,在便签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玫瑰厅的钟……还没停。”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最后一个“停”字的竖画拖得老长,像道渗血的伤口。
“乔治?”詹尼轻轻碰他肩膀,男人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回枕头上,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她借着月光看便签,手突然抖起来——玫瑰厅的钟楼三年前就被劳福德的爆炸夷为平地,只剩半截焦黑的钟架立在废墟里。
“亨利,立刻带地脉检测仪来玫瑰厅废墟。”詹尼的声音在晨雾里格外清晰,她裹着乔治的羊毛外套,鞋跟踩碎满地霜花,“他说钟没停。”
亨利的黑色马车在黎明前的薄雾里赶到时,詹尼正蹲在瓦砾堆前。
她用戴手套的手扒开烧焦的橡木梁,露出半截青铜齿轮——齿轮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却在晨雾里泛着奇异的幽光。
地脉检测仪的指针突然疯狂转动,亨利的瞳孔猛地收缩:“它在动!”
两人凑近细看,那枚齿轮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旋转,每转十三分钟,就会轻轻拨动旁边一枚更小的齿轮。
所有齿轮都不连接任何动力源,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推着,始终将指针指向“XIII”——钟表上根本不存在的刻度。
“也许……”亨利的声音发颤,他摸出放大镜对准齿轮缝隙,里面刻着极小的古布立吞文,“门没关死,只是换了把锁。”
詹尼望着齿轮转动的方向,突然想起昨夜乔治攥着怀表残片时,眼底闪过的那点红光。
她掏出胸针里的便签,背面的铅笔花在晨雾里洇开,像滴凝固的血。
十月二十二日的晨光穿透云层时,伦敦《泰晤士报》的早报被塞进康罗伊庄园的信箱。
头版头条用烫金大字写着:“康罗伊男爵代行体签署《教育平权法案》,新时代的齿轮正式咬合”。
而在伯克郡的荒野里,那枚神秘齿轮仍在转动,每十三分钟,就有一缕几乎不可察的地脉震颤,顺着断裂的血脉,钻进乔治沉睡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