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命名之夜(2/2)
七棱镜在玻璃罩里泛着幽光,铜环上的铭文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听见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嗡鸣,像无数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该醒了。”他轻声说,指尖落下。
水泵站地下室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晃,亨利·沃森的指节在启动键上微微发颤——七棱镜的旋转速度比预演时快了0.3转/秒,铜环表面的铭文正渗出淡金色微光,像被唤醒的古老咒语。
他俯身在操作台上记录数据,听见头顶传来闷响,那是泰晤士河底的共振管开始工作了。
“主程序过载17%,但在安全阈值内。”他对着喉间的传声筒说,声音被机械嗡鸣扯得支离破碎。
作为差分机七次迭代的总工程师,他早该习惯这种震颤,但此刻后颈的汗毛却根根竖起——不是因为故障,而是因为他听见了,在金属的轰鸣之下,有更清晰的、人类的声音。
伦敦桥的煤气灯突然全部熄灭。
最先注意到的是卖炸鱼的老妇玛莎,她的铁锅里正翻涌着油花,抬头时却见桥拱下浮起一团幽蓝。
“圣母玛利亚——”她的木勺“当啷”掉进油里,炸鱼的香气被某种更清冽的气息冲散。
那团光慢慢凝成人形:年轻女工的粗布裙裾沾着棉絮,脚踝上的镣铐在月光下泛着冷铁的光,右手攥着半截纺锤,木茬还沾着褐色的血。
“是艾丽·霍布斯!”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尖叫。
扎红头巾的流浪女孩从桥洞下挤出来,她白天刚从埃默里那里拿过薄荷糖,此刻却忘了擦脸上的脏污,“我奶奶说过!她在纺织厂被机器卷断手,老板把她锁在仓库里,最后……”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因为那女工的眼睛转了过来,和她记忆里奶奶说的“像浸了水的蓝玻璃弹珠”一模一样。
哄笑声像被无形的手掐断了。
戴礼帽的绅士摘下帽子,帽檐遮住了颤抖的嘴角;穿工装的码头工人单膝跪地,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地面,仿佛要触碰投影的影子;卖花的小女孩把一束石竹举过头顶,露珠顺着茎秆滴在她脚边,正好落在女工破碎的纺锤投影上。
滑铁卢桥的埃默里咬着薄荷糖纸,指节把桥栏攥得发白。
他的光场矩阵与记忆电网完美重合了——每个灯笼的光斑都成了投影的锚点,泰晤士河的倒影里,不列颠岛的轮廓正被劳工们的脚步重新勾勒。
“该你了,老伙计。”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同伴确认。
白金汉宫露台的望远镜突然重重砸在石桌上。
维多利亚的指甲掐进掌心,镜片里的女工面容让她想起档案库里的处决记录:“艾丽·霍布斯,1832年因组织织工罢工被判刑,死于狱中。”可此刻她眼中没有仇恨,只有……维多利亚喉结动了动,那是她在镜中见过的自己——当她被迫签署《限制集会法案》时,镜中人的眼睛就是这样的疲惫与坚持。
“统治的合法性,不在加冕礼的油膏……”她喃喃重复着父亲临终前的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侍女捧着黑色披风跑来时,只看见女王的裙角扫过露台门槛,月光在她发间的钻石冕上碎成星子。
南华克区的平民酒馆外,维多利亚缩在褪色的门帘后。
她的披风下摆沾了泥点,发梢被夜风吹得乱翘,却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河对岸——第二座桥的投影是个戴圆顶礼帽的男人,左手少了三根手指,那是1848年宪章派领袖约翰·斯特林的特征;第三座桥是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婴儿的襁褓上绣着“十小时法案”的缩写……
“那是我曾祖父!”穿皮围裙的铁匠突然喊起来,他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潮红,“他被流放到澳大利亚,船沉了,连块墓碑都没有……”他的声音被呜咽打断,旁边的老妇人拍着他的背,自己却也在哭:“我奶奶说过,她给这些人送过面包,在雨里……”
当第一百零七个投影踏上沃克斯豪尔桥时,所有行进的身影突然同时顿住。
维多利亚的呼吸一滞——他们在转身,三百多双眼睛同时望向东方,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泰晤士河的水面泛起涟漪,投影的轮廓开始重叠,最终凝聚成一根巨大的青铜指针,尖端直指东北方,那里是英吉利海峡,是欧罗巴大陆,是更遥远的东方。
“轰——”
广州十三行遗址的雕花木门发出裂帛般的轰鸣。
詹尼在利物浦共鸣舱里猛地站起,控制台的星盘指针集体震颤,耳机里的杂音突然清晰:“十三行刻痕人影……抬头了!他们在看……看北方?”她扑到观察窗前,雾幕里的光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亚洲延伸,像一只发光的手撕开了时空的帷幕。
更遥远的湖南衡山,“立影祭”的火把突然全部转向。
跪在山巅的老巫师颤抖着举起铜铃,铃舌撞击的脆响中,他看见火光与蓝光交织的雾里,浮现出陌生的身影:戴镣铐的女工、少三根手指的男人、抱婴儿的妇人……这些西方人的轮廓正与本地祖先的影子重叠,像两本被风掀开的书,终于翻到了同一页。
“现在,轮到他们回答了。”詹尼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喉间发紧。
控制台的怀表停在四点十七分,表盖内侧的字迹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
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三个小时,膝盖因长久不动而发僵——可她不敢坐下,甚至不敢眨眼,仿佛稍一松懈,这跨越重洋的共鸣就会像晨雾般消散。
五月二十六日的晨雾漫进共鸣舱时,詹尼的指尖还按在“记忆锚点”的青铜旋钮上。
她的睫毛上沾着细汗,眼底泛着血丝,却仍死死盯着星盘仪表盘——二十八根指针仍在颤动,像二十八颗未停跳的心脏。
“还没结束。”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舱室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