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时间在漏(2/2)
不是推,是“召”。
禁井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远古巨兽吞咽的“咕咚”。
两道僵直的身影猛地一抖——黑无常脚下一空,白无常锁链脱手,两人像被抽掉骨头的纸扎人,直直栽向井口。
他们想挣扎,可四肢已不受控地蜷缩、折叠,面皮抽搐,油彩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青灰溃烂的皮肉。
“不——!”白无常嘶吼,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漏气的哨音。
井口黑雾翻涌,如活物般裹住二人,倏然合拢。
“啪。”
一声闷响,遥远,沉滞,像是麻袋装着湿透的沙土,狠狠砸在井底淤泥上。
紧接着——
“呃啊——!!!”
惨叫撕开死寂,短促、变调、戛然而止。像被一刀斩断的琴弦。
井口毫无征兆地一跳。
“哗啦!”
一卷泛黄纸册从幽暗中弹射而出,打着旋儿,直直砸在萧洋脚边。
纸页散开一角。
墨迹淋漓,字迹歪斜,却工整得令人头皮发麻。
最上方一行朱砂大字:“青石坳村民寿元录(永续核定版)”。
名字密密麻麻,墨色深浅不一。
第一个,赫然是——
马小玲。
名字旁边,用更浓的朱砂画了个叉,叉上还滴着一粒将坠未坠的红点,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血。
萧洋没弯腰。
他盯着那滴朱砂,眼皮都没眨一下。
马小玲却猛地吸了口气,手指瞬间冰凉。
她看见那个叉,不是恐惧,是荒谬——十年来,她亲手烧掉七本伪造的“驱魔世家除名簿”,但从未见过,有人敢把她的名字,用这种……超市打印小票般的潦草笔触,钉在生死簿上。
珍珍蹲在崩塌的砖墙边,死死盯着那卷纸,指甲抠进掌心。
她认得那纸——太熟了。
符箓宗新购的A4复印纸,2023年产,背面还印着“宏达文印·高速双面”的水印。
可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井底?
又怎么会被盖上……判官印?
萧洋终于动了。
他缓缓俯身,指尖悬在纸卷上方半寸,停顿一瞬。
风忽然静了。
连珍珍的呼吸都屏住了。
他伸手,捏住了纸角。
萧洋指尖悬在纸角上方半寸,没立刻碰。
风停了,连井口那点余雾都凝在半空,像被冻住的呼吸。
他闻到了——不是阴气的腐臭,也不是纸张霉变的潮味,是油墨干涸前最后一丝微甜,混着打印机滚筒过热的焦糊气。
他认得这味儿。
上个月在城中村修电路,珍珍蹲在房东家客厅里,用便携喷墨机连夜重印《符箓宗入门安全守则》,纸刚出来那会儿,就是这个味。
他捏住了。
纸页一颤,那滴将坠未坠的朱砂“啪”地砸在他鞋尖,红得刺眼,却没渗进布面,只浮着,像一颗冷凝的血珠。
他展开。
纸边毛糙,裁切不齐,右下角还粘着半粒复印机卡纸时留下的静电碎屑。
背面水印清晰:“宏达文印·高速双面·2023.08.17”。
马小玲的名字就在第一页第三行,旁边那个叉,朱砂浓得发黑,可笔锋虚浮,收尾拖泥带水——判官朱砂印从不拖尾,那是印油未干、二次下压留下的重影。
萧洋抬眼,扫向井口。
黑雾已散尽,只剩一口枯井,井壁青苔斑驳,石缝里钻出几根枯草,风一吹,草尖微微晃。
可就在这晃动的间隙里,他看见了。
井壁三尺高处,一道极淡的灰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又擦不净。
不是淤泥,不是水渍,是某种……被强行抹平的因果残迹。
他喉结一滚,没说话,只把纸卷往怀里一塞。
马小玲却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踉跄,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一根骨头似的,猛地矮了半寸。
她扶住身旁一块断砖,指节瞬间泛白。
鬓角一缕碎发无声脱落,飘在半空,还没落地,已由黑转灰,末梢蜷曲如枯叶。
她低头,盯着自己手背。
皮肤下,青色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退缩,像退潮。
指甲盖边缘,浮起一层薄薄的、蜡质般的灰翳。
“时间在漏。”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不是被偷……是正在蒸发。”
话音未落,一道玄青身影已落在她身后。
伏羲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稳稳按在她天灵盖正中。
没有光,没有声,甚至没激起一丝气流。
可马小玲浑身一震,所有细微的衰老迹象——发丝的灰、指甲的翳、手背的褪色——全都僵在原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睫毛颤了颤,没敢眨眼。
伏羲的手,却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