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1/2）
炼器坊位于瑶池主峰西南侧，数座通体黝黑、以耐火的玄铁石垒砌而成的殿宇依山而建，格局粗犷，与主峰其他区域的仙家气韵迥然不同。尚未靠近，一股混合着金属熔炼、火焰煅烧、以及各种矿物灵材特有气味的灼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空气中隐隐回荡着沉闷的锤击声、火焰喷涌的呼啸，以及阵法运转的低鸣。
丙字区域，地火殿偏厅。
相比炼器坊其他区域的喧嚣，这里显得颇为安静。偏厅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几张厚重的石椅，墙壁上镶嵌着几块用以照明的赤红晶石，散发着稳定的暖光。地面和墙壁都能感受到一股来自地下的、持续不断的温热。
伍小满抵达时，偏厅内空无一人。他在靠近门口的石椅上坐下，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偏厅内侧一扇厚重的、刻画着繁复火焰符文的石门无声滑开。
一股更加炽烈、几乎凝成实质的热浪汹涌而出，其中夹杂着精纯的火属性灵气和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锋锐金气。
一个身影从热浪中走出。
那是一位老者，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他穿着一身沾满各色金属粉末和灼烧痕迹的灰色短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却筋肉虬结、布满新旧烫伤疤痕的手臂。头发花白凌乱，用一根烧得发黑的铁簪随意别着。脸上皱纹深刻，如同被火焰舔舐过的岩石，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瞳孔深处仿佛跳动着两簇不灭的赤红火焰。
他的目光落在伍小满身上，如同两柄烧红的烙铁，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质疑。
“就是你，接取了老夫的委托？” 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粝的金属在摩擦，正是之前传音的那个声音。他身上的气息并不如何磅礴浩瀚，却凝练无比，仿佛整个人就是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铁，与这地火殿的环境融为一体。
“晚辈伍小满，见过炎长老。” 伍小满起身，不卑不亢地行礼。
“客居养伤之人？” 炎长老上下打量着他，尤其在他垂在身侧的右臂和略显单薄的胸膛处多停留了一瞬，赤瞳中火焰跳动，“气血倒是比寻常灵力修士雄浑凝实些……但你可知老夫那古器核心的凶险？你那委托上说得明白，稍有差池，反噬之力足以震伤紫府，污浊道基！你一个体修，仗着皮糙肉厚，就敢接这活儿？”
话语直接，甚至有些刺耳，毫不客气。
伍小满神色不变：“晚辈自知修为浅薄，不敢妄称把握十足。但晚辈对自身气血之力的精纯与掌控，确有几分自信。且委托要求‘持续、温和’，晚辈体修之道，于此或有些许优势。至于风险……晚辈既然来了，自然有所准备。”
“准备？” 炎长老嗤笑一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偏厅地面上几处不起眼的、仿佛被高温瞬间灼烧出的焦黑痕迹，“看见没？之前三个来接委托的，两个仙台一层天的内门弟子，一个擅长火法的执事，最好的一个坚持了半柱香，气血（灵力）逆冲，吐着血出去的。最差的那个，灵力被古器阴气倒灌，冻伤了半边经脉，现在还在丹鼎阁躺着呢。”
他盯着伍小满：“你一个连道伤都未痊愈的体修，哪来的自信？莫不是看中了报酬，想来碰运气？”
伍小满迎着对方灼人的目光，平静道：“晚辈确实需要资源疗伤。但碰运气之事，晚辈不屑为之。长老若不信，不妨一试。若晚辈气血不纯，或掌控不足，长老随时可中断，晚辈绝无怨言，扭头便走。若侥幸能成，报酬之事，再与长老商议。”
他的态度坦然，既不过分谦卑，也无狂妄之色，只是陈述事实。
炎长老眯起赤瞳，看了他半晌，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窥其气血本源。良久，他才哼了一声：“有点意思。跟我来。”
说罢，转身重新走向那扇火焰符文石门。
伍小满深吸一口气，跟随而入。
石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温度骤然升高，墙壁呈现出暗红色，铭刻的阵法纹路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浓郁的火属性灵气几乎化为实质的热风，扑面而来，常人至此，怕是顷刻间便会汗如雨下，呼吸困难。
但对于身怀源火指环、且经历过地火室气息洗礼的伍小满而言，这种环境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舒适？指环传来轻微的温热感，仿佛在呼应周围的环境，同时也帮他中和了一部分过于燥烈的火气。
炎长老走在前面，看似佝偻的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中却显得异常稳定。他似乎对伍小满能轻松跟上并不意外，头也不回地道：“能在地火脉附近行动自如，看来你体内那点阳火之气，倒非虚言。”
伍小满心中微凛，这炎长老感知之敏锐，还在静璇仙子之上。
甬道尽头，是一间更加宽阔的炼器室。
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不知名暗金色金属铸造的复杂法阵基座，基座上连接着八条粗大的、铭刻着密密麻麻符文的管道，深深没入地下，隐隐传来地火奔流的沉闷轰响。这显然是一个更高级、更核心的地火引导与控制阵法。
而在阵法基座的正上方，并非寻常炼器炉鼎，而是悬浮着一件东西。
看到那东西的瞬间，伍小满瞳孔微缩。
那是一块……残片？
约莫巴掌大小，形状极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通体呈现出一种仿佛历经无尽岁月沉淀的暗沉青铜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繁复、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纹路，以及一道道狰狞的裂痕。
残片本身并无光华，甚至有些不起眼。
但诡异的是，以这块残片为中心，周围三尺范围内的空间，呈现出一种肉眼可见的扭曲和分层！
最内层，紧贴着残片表面，是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万年玄冰核心般的深沉幽蓝，散发出刺骨的阴寒，连地火室的高温都无法驱散，反而在幽蓝边缘凝结出细小的、不断生成又不断被高温汽化的冰晶。
中间一层，则是一圈混乱驳杂的暗红色气流，如同沸腾的血污，不断翻滚涌动，散发出暴戾、憎恶、污秽的气息，与内层的幽蓝阴寒剧烈冲突，互相侵蚀，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最外层，靠近阵法基座的方向，则被八条管道引来的、经过阵法驯化的精纯地火之力形成的赤金光罩勉强包裹着，不断灼烧、净化着那些试图逸散出来的暗红污秽气息，并艰难地抵消着内层幽蓝阴寒的侵蚀。
但可以明显看到，那赤金光罩波动不休，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显然支撑得极为吃力。而核心处那块青铜残片，则在三层力量的挤压冲突下，微微震颤着，表面那些裂痕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乌光。
“就是这东西。” 炎长老的声音在灼热的空气中也透着一丝凝重，“不知哪个混账从哪个上古绝地里刨出来的鬼东西，阴煞污秽缠身，内核却是一点极阴冥铁精华，对炼制某些特殊阴属性法宝有大用。本来用地火慢慢熬炼，花费数十年功夫，总能将其中的阴煞污秽炼化干净，提取出那点精华。”
他指着那不断波动的赤金光罩，语气带着烦躁：“可不知怎的，最近瑶池地火脉有些不稳，连带着这‘八荒炎笼阵’的效力也时强时弱。结果这鬼东西里面的阴煞污秽之气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反而越发活跃，甚至开始反噬、侵蚀那点冥铁精华本身！再这么下去，别说提取精华，这东西恐怕会彻底变成一件充满怨毒阴煞的邪物，甚至可能污浊地火，引发祸患！”
伍小满瞬间明白了。
所谓的“古器核心”，就是这块被阴煞污秽和极阴精华共同占据的青铜残片。炎长老需要至阳至纯的力量，并非要强行炼化它，而是要“安抚”或“调和”！
用稳定的阳和之力，注入那赤金光罩与残片之间，加强地火之力的净化与压制效果，同时以温和的阳气，中和平息残片内部阴煞与冥铁精华之间的冲突，帮助稳定其状态，为后续炼化争取时间！
这需要的力量不需要多么庞大，但必须极度精纯、稳定、可控，且属性至阳，不能有丝毫阴煞杂质，否则就是火上浇油。
“所以，长老需要的，并非攻击性的阳刚之力，而是……滋养、调和、维稳的阳和之气？” 伍小满问道。
炎长老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小子眼力倒是不差。没错，就是阳和之气，要像晒化积雪的春日暖阳，不能是焚尽一切的酷暑烈日。要绵绵不绝，细水长流，不能忽强忽弱。而且，必须干净！但凡带一点阴煞死气、怨毒意念，立刻就会被那东西里面的污秽之气同化、反扑！”
他指着残片周围那圈沸腾的暗红气流：“看见没？那就是之前失败者留下的‘礼物’——他们灵力或气血中不够精纯的杂质，甚至自身情绪波动带来的些许意念残留，都被这东西吸收、放大，成了它反抗的养料！”
伍小满点了点头，目光凝重地看着那块悬浮的残片。离得近了，他甚至能隐隐听到其中传来的、仿佛无数冤魂凄厉哀嚎又强行压抑下去的诡异低语，令人心神不宁。
源火指环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并非畏惧，更像是一种……面对“不洁”之物的本能排斥与跃跃欲试的净化冲动。同时，他心口旧伤处那被压制的阴寒，似乎也被这残片的阴煞气息引动，隐隐有些不安分。
他立刻收敛心神，运转气血，将伤处的阴寒死死压制，同时调整呼吸，让自身气血处于最平和、最稳定的状态。
“晚辈需如何做？” 伍小满沉声问。
炎长老走到阵法基座旁的一个控制玉台前，操作了几下。只见包裹残片的赤金光罩靠近伍小满这一侧，打开了一道仅容一缕气息通过的细小缝隙。
顿时，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阴寒与污秽混合气息扑面而来！伍小满只觉得右臂伤处的煞气猛地一跳，心口也是一阵发闷。
“将你至阳至纯的气血之力，凝成一缕，从此处注入。” 炎长老指着那道缝隙，语气严肃无比，“记住，心无杂念，气血至纯，输出平稳如线，不可有丝毫起伏波动！我会控制阵法，将你的气血之力引导至需要的位置。一旦你感觉气血不稳，或察觉到残片反噬加剧，立刻断开心神联系，抽身而退！老夫会封闭缺口！”
“明白。” 伍小满简短回应。
他走到那道缝隙前约三步远处站定。这个距离，既能保证气血之力有效注入，又能在发生变故时及时后撤。
闭目，调息。
意识沉入体内，摒弃所有杂念，忘却伤痛，忘却周遭环境，甚至忘却自身的存在。
心神如镜，映照气血。
他首先“看”到的，是右臂那盘踞的暗紫色淤痕和心口隐隐的阴寒。他小心翼翼地将意识与这些伤处的气血隔离开，避免调动时带出杂质。
然后，他将注意力集中于胸腹之间，那些未曾受伤、未被污染、且在月华真露和自身调养下最为充盈活泼的气血本源。
源火指环微微发热，一缕精纯温和的暖意融入其中，仿佛给这些气血打上了一层淡淡的、内敛的阳和光泽。
就是现在！
伍小满猛然睁眼，左手并指如剑，对准那道缝隙，隔空虚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缕凝练到极致、细若发丝、呈现出淡金微红色的气血之线，从他指尖缓缓逸出，笔直地、稳定地，射向赤金光罩的缝隙！
气血之线穿过缝隙的刹那，伍小满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了！
那并非通过视觉或触觉，而是通过那缕气血之线延伸出去的、微弱的心神联系，瞬间感知到了一个冰冷、混乱、充满怨毒与古老阴寒的恐怖世界！
仿佛将手指伸进了万年冰窟的最深处，同时耳边响起了无数恶毒的诅咒与哀嚎！
残片本身的极阴冥铁精华，如同沉睡的亘古寒冰，散发着纯粹到极致的“阴”之法则意韵。
而缠绕其上的阴煞污秽，则像是沸腾的毒沼，疯狂地试图侵蚀、污染一切，包括伍小满注入的这缕气血之线！
赤金光罩的地火之力，则如同暴躁的熔岩护壁，既在灼烧污秽，也在本能地排斥着一切外来力量，包括伍小满这缕“阳和”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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