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余痛与暖阳(2/2)
她没有睁眼,只是对着空气,淡淡说了一句:“吵。”
只是一个字。
梳妆台前跪着的古诚身体一僵,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将软布和水晶瓶轻轻放下,双手规矩地放回身侧,仿佛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他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自责。
房间里重新陷入彻底的安静,只有阳光无声流淌。
叶鸾祎不再说话,似乎又睡了过去。
古诚不敢再动,也不敢再找事做。
他就那样静静地跪在梳妆台前的地毯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红肿的双手。
掌心的疼痛依旧鲜明,膝盖也因为久跪而开始酸麻刺痛。
时间变得格外难熬,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但他只是忍着,将自己化作一尊沉默的雕像,连最细微的姿势调整都小心翼翼,生怕再发出一点声响,惹她不快。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渐渐拉长了影子。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床上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叶鸾祎似乎醒了,她慢慢坐起身,靠着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依旧跪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的古诚身上。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肩膀微微塌着,透出一种长期保持一个姿势的疲惫和……顺从的孤独。
“跪在那里做什么?”叶鸾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听不出情绪。
古诚仿佛被这声音惊醒,连忙转过身,依旧是跪着的姿势,面向她:“没…没什么。怕吵到您休息。”
叶鸾祎的目光落在他依旧红肿的双手上,又移到他明显透出疲惫的脸上。“过来。”她说。
古诚如蒙大赦,却又因为跪得太久,双腿麻木,起身时动作极为迟缓笨拙,险些摔倒。
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慢慢走到床边,重新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跪下。
“手。”叶鸾祎说,语气平淡,和让他换药、吃饭时没什么不同。
古诚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双手摊开,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伤痕比中午时似乎更肿了些,颜色骇人。
叶鸾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那盒之前用过的、带着清凉镇痛效果的药膏。
她拧开盖子,用指尖剜了一点乳白色的药膏。
然后,在古诚惊愕的、几乎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用自己没受伤的左手,托住了他递过来的、伤痕累累的右手手腕。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滚烫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接着,她用右手食指,将那点清凉的药膏,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涂抹在他右手掌心那道最深的红肿伤痕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划过伤痕边缘时,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冷淡的仔细,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物品上的瑕疵。
药膏的清凉瞬间渗透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又舒缓的奇异触感。
古诚浑身猛地一颤,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又立刻强迫自己摊平。
他抬起头,眼眶迅速泛红,怔怔地看着叶鸾祎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看着她专注(或者说,看起来专注)地为他涂抹药膏的手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叶鸾祎没有看他,涂抹完右手,又同样托起他的左手,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她的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仿佛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但她的指尖,每一次落下,都避开了伤痕最中心,只涂抹边缘;她的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
两只手都涂好药膏,清凉的感觉暂时覆盖了灼痛。
叶鸾祎松开手,将药膏盖子拧好,放回原处。
她拿起一旁干净的纱布,没有包扎,只是随意地、松散地覆在他涂了药膏的掌心上,然后便收回了手,拿起刚才看了一半的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凉了就不许乱动。”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算是解释,或者说,命令。
古诚呆呆地跪在那里,双手摊着,掌心覆盖着松散的纱布,清凉的药效丝丝渗入,缓解着折磨了他大半天的剧痛。
他看着叶鸾祎平静的侧脸,看着她重新投入工作的漠然姿态,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水和酸涩交织的液体里,胀得发痛,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这或许不是心疼,至少不完全是。
这只是她作为“主人”,对“所有物”受损后的一种…例行维护?
一种为了让“物品”更好用的顺手为之?
但无论如何,这清凉,这触碰,这哪怕只是出于掌控目的的“维护”,对他来说,都如同久旱逢霖。
痛楚依旧在,但另一种更加汹涌澎湃的情感,彻底淹没了他。
他低下头,将额头,深深地抵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就在她的脚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这个最卑微的姿势,表达着内心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杂着痛楚、感激、依恋和更加根深蒂固的臣服。
叶鸾祎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片刻,瞥了一眼脚边那个深深叩首的身影,又面无表情地移了回去。
窗外的阳光,已经染上了些许黄昏的金红,将房间里的两人,连同那无声的、复杂难言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而沉默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