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羑里(2/2)
她在心底记录:“民生疲敝,恐赋役极重。统治依赖严刑峻法与天命威慑,人心依附脆弱。规则场强而不‘和’,王权意志过于凸显,压制其他一切,长期恐失‘柔’与‘变’的余地,如同绷紧至极限的弓弦。”
约半月后,车队终于抵达目的地——羑里。
这里并非荒僻苦寒之地,相反,它位于大河(也就是现代黄河之滨一片相对富庶的平原上,距离朝歌已不足百里。
远远望去,羑里更像是一座精心修建的贵族庄园,而非监狱。
庄园占地极广,以高大的夯土墙环绕,墙头设有角楼,但并非军事堡垒那种狰狞的箭垛,而是装饰着云雷纹和兽面纹的瓦当,显得颇具威仪又不失“礼遇”。
正门宽阔,朱漆铜钉,气派非凡。
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却是以古朴的甲骨文镌刻“羑里”二字,笔力沉雄,隐隐透着一股禁锢与审视的意味。
进入庄园内部,景象更让永宁暗自心惊。
与其说是软禁地,不如说是一座微型的、设施齐全的奢华宫苑。
建筑皆是上等木材与青砖构建,飞檐斗拱,廊庑回环,样式模仿殷商宫室,只是规模缩小。园中引活水成池,池畔遍植奇花异草,甚至还有一小片精心打理的桑林与一小块阡陌井然的“籍田”……这分明是暗示姬昌在此可以“仿行周礼,事农桑以自省”。
室内陈设更是极尽考究。
铜礼器擦拭得锃亮,按规制摆放;玉器、牙雕、漆器点缀其间;寝具是柔软的锦衾;房中竹简、木牍堆积如山,内容经初步检查,多为史册、诗歌、农书、历法,以及大量空白的卜骨与简牍……这几乎是明示姬昌可以在此继续他的“研究”,但一切需在监视之下。
服侍的奴仆有数十人,男女老少皆有,举止训练有素,沉默寡言,眼神低垂,从不多看,也绝不主动与姬昌或永宁交谈。
他们负责一切起居饮食,供应无缺,甚至每日有乐师在远处水榭演奏舒缓的雅乐。
食物精美,顿顿有肉,酒浆也是上品。
然而,在这无微不至的“礼遇”与奢华舒适的表象之下,是无所不在、密不透风的监控与限制。
庄园围墙之内,明哨暗桩林立,守卫皆是气息精悍、目光锐利的王宫卫士,十二时辰轮值,毫无懈怠。
所有出入口皆由他们牢牢把守。
奴仆中显然安插了大量耳目,永宁甚至能从一些年轻仆役偶尔飘过的眼神中,看到与普通奴仆不同的、隐藏极好的审视光芒。
姬昌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庄园的核心建筑群与花园水池区域,不得接近围墙百步之内,更别说踏出庄园大门。他的所有要求,如需要某些特定的典籍、想要在籍田参与劳作等都需通过一名固定的、面容刻板的老管事向上禀报,获批后方可执行,且必有数名仆役“陪同协助”。与外界的通信更是完全断绝,庄园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精致琥珀。
永宁作为“疾医”,被允许继续跟随伺候姬昌,但也受到了严密监视。她被安排住在姬昌寝殿隔壁的一间小屋,活动范围更小,几乎不能单独离开核心区域。所有带来的草药、物品都被反复检查,她煎药的炉火边也总有一名仆役“帮忙”。
这哪里是囚禁,分明是一座以礼法、舒适为材料,以监控、隔离为骨架,精心打造的展示性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