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再见(1/2)
深秋的寒意渗入静思阁的石缝,永宁裹着一件单薄的麻袍,坐在渐熄的炭盆旁。明悟带来了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平静,但也像一层透明的冰壳,将她与外界彻底隔开。她不再计算未来,而是开始以一种近乎考古的冷漠,审视自己穿越以来的所有记忆碎片,审视这囚禁她的宫阙。
她仿佛分裂成了两个自己。
一个如微尘浮萍,认命地飘荡在名为“命运”的织锦上,另一个,则如冰冷的手术刀,试图解剖这织锦的经纬,看清那所谓“法则”的针脚。前者带来死寂的安宁,后者却在不经意间,燃起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不甘。
人之所以为人……真的只是织锦上一段注定色彩与走向的丝线吗?
这个念头幽灵般浮现,旋即被她用更冰冷的逻辑压下。
自由意志?或许那只是复杂系统内,由初始条件与规则决定的、看似随机实则必然的“涌现现象”。 就像流水遇到岩石必然分开,火焰遇到燃料必然升腾,她的每一个“选择”,也许只是她这个特定“异物参数”在遭遇特定情境时,依据其内在逻辑性格、知识、求生欲必然输出的结果。
然而,那“不甘”的余烬,并未彻底熄灭。它藏在冰壳最深处,伺机而动。
转机发生在一个无星无月、寒风呜咽的深夜。
室内的静谧被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擦过石阶的窸窣声打破。
那不是寻常宫人或守卫的动静。
永宁瞬间警醒,却没有声张,只是悄然挪到窗边阴影里。
窗棂的缝隙被从外以某种精巧的角度拨开一线,一道瘦削矮小的黑影如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来人穿着一身最低等杂役的灰褐麻衣,脸上涂着灶灰,佝偻着背,看不清面容。
但他抬起头的瞬间,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带着难以言喻疲惫与关切的熟悉眼眸,让永宁心头猛地一震——青乌子!
他竟敢冒险潜入此地!而且是以如此方式!
“青乌子!”
永宁压低声音,疾步上前,眼里有她都未察觉的亮光,却又在触碰到他之前停下。她看到青乌子眼中密布的血丝,感受到他周身气息的紊乱与一种……行将就木般的衰颓。这与她记忆中那个灵活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青乌子判若两人。
青乌子摆摆手,示意她噤声,快速扫视室内,确认无异状后,才以几乎耳语的音量急促道:“长话短说。朝歌已成铁桶,大王……心思越发难测。吾知尔被困于此,此番冒险,一则看看尔是否安在,二则……”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悲哀:“或许也是来道个别。”
“道别?尔要去何处?”
永宁心中不祥预感骤升。
“何处?”
青乌子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智慧通达,只有一片荒芜:“无处可去。大彭氏……快到头了。”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仿佛连站立的力气都已耗尽。
“‘王之契约’……吾一直未曾细言。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了。”
在他断断续续、气息微弱的叙述中,一段比永宁想象中更为沉重、更为绝望的秘辛展露出来。
除了之前永宁所知的彭祖后人,实际上大彭氏,并非一个庞大的族群,而是一个极其古老、传承着特殊巫医与星象知识的微型血脉集团。其先祖曾与商王室立下血誓密约,大彭氏世代守护某个涉及王朝气运根基的秘密,青乌子未言明具体,只暗示与“地脉星轨”的某种古老调和有关,而商王则需以王族血脉之力,为大彭氏提供一种特殊的“庇护”,抵消他们因常年接触那秘密核心而遭受的、无形的“规则反噬”。 这契约,并非写在简牍上,而是以双方最核心的巫者之血与誓言,烙印于那冥冥中的“规则场”内,形成一种双向的、代代相传的“血脉信息锚定”。
“最初几代,尚可维持。”
青乌子声音飘忽:“大彭氏履行守护之责,王室给予庇护,虽受束缚,却也相安。但渐渐地……王室所求越来越多,那‘庇护’之力,随着王权更迭、血脉稀释、乃至后世君王对古约敬畏的衰减,变得越来越稀薄、不稳定。而大彭氏承受的反噬,却因时代变迁、天地之‘势’的微妙改变,有增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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