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圜土(2/2)
永宁开口,语气平静:“尔似乎,并不意外吾会来。”
占瑶终于停下了梳理头发的动作,抬起眼,那双眸子直直地看向永宁。她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以及那丝令人不安的“有恃无恐”。
“来看败者惨状,满足胜利者虚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拖着尾音的腔调:“永宁,尔也就这点趣味了。”
“吾对惨状没兴趣。”
永宁淡淡道:“吾对秘密有兴趣。比如,占氏,或者说,尔……占瑶,如此执着于操控、甚至不惜引动陆氏、试图以术扭曲天命……尔等真正倚仗,究竟为何?换而言之,那股偶尔在尔术中流露出、迥异于寻常之力气息,来自何处?二等召唤吾之仪式,那些触及魂魄本源之法,又从何而来?”
她在试探,也在抛饵。她知道占瑶骄傲,也知道占瑶聪明。直接逼问或许无效,但以这种“探讨”甚至略带“质疑”其背后力量层次的方式,反而可能激起占瑶的回应欲,尤其是,当占瑶自己可能也抱有某种“你们根本不懂”的优越感时。
占瑶果然笑了,那笑容苍白而诡异,带着一种混合了嘲讽与自傲的复杂情绪。
“尔以为,扳倒了占氏,囚禁了吾,就等于赢了一切?永宁,尔太天真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尔所见占氏,不过是浮于水面一角。吾等所侍奉,所沟通,远非人所能想象古老与深邃。”
“天命?规则?”
她嗤笑一声:“世人以为那是需要‘解析’、‘对抗’或‘利用’之事。但在更古老视界里,规则……本就是可以协商、可以订立、甚至可以被赐予或修改……”
协商?订立?赐予?修改规则?
这完全超越了商代贞人对“天命”的认知范畴!
“陆氏?魂钉?”
占瑶眼中闪过一丝幽光:“那不过是古老盟约下,流淌在少数血脉中的一点‘恩赐’残响,方便……进行一些必要的‘锚定’与‘连接’。真正之力,源自更遥远之空,更古老之约。”
“至于召唤……”
她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要穿透永宁的灵魂:“那仪式之核,并非自创。是一段被传承之匙,一段特定之频,用来叩响某扇……门。吾等只是执行者,尔,不过是恰好被‘门’那边‘看见’并‘允许’通过之‘异物’。你以为是我们选择了你?不,或许,是‘其’选择了尔,而吾等,只是提供了通道。”
永宁心中巨震!
占瑶透露的信息,与她从陨石中感知到的“高等文明造物”、“规则调节器”、“信息库”的猜测,隐隐吻合,却又指向了更主动、更有“意志”的层面!
难道那股背后的力量,并非完全被动或机械的装置,而是有着某种形式的……存在或意识在观察、甚至干预?
“那是什么?”
永宁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占瑶却向后靠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而高傲的姿态,仿佛刚才的倾吐只是心血来潮。“是何?尔很快便知。”
她的笑容变得诡异而危险:“尔以为殷商稳如磐石?尔以为窥见了一点皮毛就能掌控一切?永宁,不要高兴得太早……还没有结束。吾……还没有输。”
她抬起戴着木枷的手,指了指上方那狭小的、透出一线天光的通风孔,又仿佛意有所指地指向无尽苍穹。
“当星辰再次走到特定之位,当古老盟约被再次记起,当‘门’又一次被叩响……尔会发现,这圜土,这殷都,乃至这整个天下,都不过是更大棋局上,微不足道的尘埃。”
“而吾……”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永宁脸上,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念:“吾依然是那最靠近棋盘的执子者之一。即便身在圜土,吾之目光,早已在星空之上。”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
她立刻闭口不言,无论永宁再如何追问关于“古老盟约”、“它”、“门”的具体信息,她都只是报以那种冰冷而神秘的微笑,不再透露分毫。
永宁站在阴暗潮湿的圜土中,望着木栏后那两个曾经显赫一时、如今却以不同姿态走向末路的占氏父女,心中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更深的寒意与迷雾。
占瑶的话,是虚张声势的恫吓,还是确有所指?她背后那所谓的“古老盟约”和星空之上的“执棋者”,是否真的存在?这与陨石的奥秘、宇宙规则,又有何关联?
离开圜土时,夕阳如血,染红了殷都的城墙。
永宁回头望了一眼那黄土垒砌的、如同巨大坟墓般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