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向香槟进发(2/2)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恒定,规律,像巨大的钟摆,丈量着前往战场的时间。车厢吱呀的摇晃声,木板在压力下发出的呻吟。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有人呼吸急促,有人深长,有人偶尔叹气。还有远处传来的声音——其他车厢的动静,火车头的轰鸣,窗外风景掠过的模糊呼啸。
汗臭,不是新鲜的汗水,而是陈旧的、与布料混合后发酵的酸腐味。霉味,来自地面发黑的稻草和潮湿的木板。烟草味,有人点燃了烟,烟雾在密闭空间里无法散去,变得更加呛人。还有铁皮桶里逐渐积累的排泄物的氨臭味,随着车厢摇晃而弥漫开来。
肩膀与旁边人的碰撞,膝盖的接触,背包的挤压。车厢地板的坚硬,即使有薄薄一层稻草也隔不开。空气的闷热——四十个人在密闭空间里呼吸,温度逐渐升高,但同时又感到寒冷,因为湿气和内心的寒意。
艾琳让自己沉入这些感官中。
但有些东西无法仅用感官记录。
车轮的哐当声,逐渐触发记忆。
哐当,哐当——像马恩河撤退时的脚步声,无数靴子在泥泞中跋涉,踩出沉重的节奏。那时她背着露西尔的尸体,走了两公里,直到手臂麻木,直到理智告诉她必须放下,必须让死者归于泥土,让生者继续挣扎。
哐当——像炮弹落地的闷响。马尔罗中士被直接命中时,就是这样的声音:不是尖锐的爆炸,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咳嗽的声音。然后他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血雾和碎布,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哐当——像柴油机车的履带碾过地面的震动。弗朗索瓦冲向那台机甲时,地面在颤抖,像地震的前兆。然后履带碾过他的身体,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像踩碎一个空木箱。
这些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像深水下的尸体,在车轮的震动中浮上水面。艾琳没有试图压抑它们——压抑需要能量,而她需要保存能量。她只是看着这些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闪过,然后让它们沉回去,等待下一次被震动唤醒。
她睁开眼睛。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那几束从透气孔透入的光,在烟雾中形成朦胧的光柱。借着这微弱的光,她观察周围的人。
卡娜紧挨着她坐着,身体微微倾斜,似乎从接触中寻求一点安慰。她手里攥着一点东西——是索菲给的面包,用布包着,露出一角。她没有吃,只是握着,像握着护身符。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胸前的布兜,埃托瓦勒在里面睡觉,呼噜声微弱但持续。
拉斐尔在看书。他借着微弱的光线,一页页慢慢翻,嘴唇轻微嚅动,可能在默念经文。
马塞尔和亨利挤在一起,两人都闭着眼睛,但眼皮在跳动,显示他们并没有真正入睡。马塞尔的手偶尔抽搐,像在梦中经历着什么。亨利则紧紧抱着自己的背包,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其他士兵的状态各异:有人真的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口水从嘴角流下;有人盯着虚空,眼神空洞;有人在小声哭泣,压抑的抽泣声几乎被车轮声掩盖;有人在玩骰子,但动作机械,没有真正的兴趣。
时间在车轮声中缓慢流逝。一小时,两小时。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温度升高,汗味和排泄物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有人开始咳嗽,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开个透气孔吧。”有人提议。
靠近车厢顶部的士兵站起来,试图打开一个稍大的通风口。但铰链锈死了,用力扳动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最后只打开一条小缝。新鲜空气——如果外面田野上混杂着煤烟和硝烟味的空气能算新鲜的话——流入,稍微冲淡了污浊,但效果有限。
火车继续行驶。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小镇,从小镇又变成田野。但所有的景色都有战争的痕迹:被炮火摧毁的建筑,荒芜的农田,临时搭建的军营,堆积如山的物资。法国正在变成一片巨大的战场,没有前线后方之分,只有不同程度的毁坏。
中午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车门打开,军官喊:“十分钟休息!上厕所,打水,动作快!”
士兵们涌出车厢,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相对新鲜的空气。但所谓的“休息”也只是在月台附近活动:男人们排着队使用简陋的露天厕所——其实就是在地上挖的坑,用木板围着;女兵有专门的小帐篷,但条件同样糟糕。
打水点排着长队。水管里流出的水浑浊,需要煮沸才能喝,但大多数人等不及,直接喝下,然后祈祷不会生病。
艾琳让她的班轮流去。卡娜抱着埃托瓦勒,给它喂了点水。小猫喝得很急,显然也渴坏了。勒布朗和拉斐尔动作迅速,解决了个人需求就回到车厢附近,点起烟,默默抽着。
马塞尔和亨利在打水点排队时,看着月台另一边——那里有一列运送伤员的火车正在卸人。担架一个接一个抬下来,上面的伤兵有的呻吟,有的沉默,有的已经死了,用白布盖着脸。两人看着,脸色惨白,水壶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勒布朗走过去,捡起水壶,塞回亨利手里。“别看。”他简短地说,“看了也没用。”
十分钟很快过去。哨声响起,士兵们重新挤回车厢。车门关上,锁好。火车再次启动。
下午的时间更加漫长。最初的紧张和恐惧逐渐被疲惫取代,然后是麻木。士兵们以各种姿势休息:靠着厢壁,靠着背包,靠着旁边的人。有些人真的睡着了,发出鼾声;有些人半睡半醒,眼神迷离。
艾琳也闭目休息。但她的意识始终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警觉。她能感觉到卡娜靠在她肩上的重量,能听到埃托瓦勒细微的呼噜声,能感知到车厢里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有人调整姿势,有人小声交谈,有人压抑地咳嗽。
然后勒布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香槟……”他说,不是对任何人,更像自言自语,“听说那里的地下全是白垩土,挖战壕能挖出人骨头,老的新的都有。老的可能是拿破仑时代的,新的可能是去年秋天的。”
他停顿,吸了一口烟——车厢里现在有好几个人在抽烟,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咱们去了,”勒布朗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也就是给那地方再添几把骨头。新鲜的,还带着肉的骨头。等明年或者后年,另一批人来挖战壕,会挖到我们的骨头,然后说:‘看,这是前辈们留下的。’”
没有人回应。但艾琳能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勒布朗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无声但深远。
卡娜的身体微微颤抖。艾琳感觉到,但没有转头。有时候,安慰是徒劳的,只能让恐惧自己沉淀,或者被其他东西覆盖。
拉斐尔合上圣经,轻声说:“至少我们的骨头会在一起。不会像有些人,被炸碎了,连骨头都找不全。”
这句话比勒布朗的更残酷,但也更真实。在战场上,完整的尸体是一种奢侈。大多数时候,死亡意味着破碎:被炮弹撕碎,被机枪打碎,被坦克碾碎。能留下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能被辨认,能被埋葬,能被亲人知道葬在哪里——这已经是幸运。
马塞尔开始小声哭泣。没有声音,但肩膀在颤抖。亨利搂住他的肩膀,动作笨拙,但意图明确:我在,我明白,我也害怕。
车轮继续滚动。哐当,哐当,哐当。像巨大的钟摆,丈量着生命的倒计时。
窗外,天色开始变暗。黄昏降临,然后夜晚。车厢里完全黑了,只有偶尔经过有灯光的地方时,从透气孔透入瞬间的光亮,像闪电一样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然后又归于黑暗。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车轮声,只有黑暗,只有等待。
深夜,火车开始减速。
士兵们从半睡半醒中惊醒,身体本能地紧绷。减速意味着接近终点,终点意味着下车,下车意味着行军,行军意味着前线。
“准备下车!”车厢外传来军官的喊声,被行驶的风声撕碎,“下一站,兰斯以东补给枢纽!准备下车,向指定集结地域行军!”
香槟到了。
车厢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背包被背起的声音,装备检查的声音,还有深呼吸的声音——像潜水员在下水前做的最后准备。
火车完全停下。车身剧烈摇晃,然后静止。寂静突然降临——不是真正的寂静,只是没有了车轮声,但其他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其他车厢开门的声音,军官的吆喝声,远处隐约的炮火声。
门锁打开。车厢门被拉开,寒冷的新鲜空气涌入,冲散了污浊,但也带来了前线的真实触感:硝烟味,潮湿的泥土味,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衰败的气息。
“下车!快!”
士兵们涌出车厢,像被释放的囚犯,但走向的是另一个监狱。艾琳带着她的班,跳下月台。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但感觉陌生——不同的硬度,不同的气味,不同的“场域”。她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带着香槟地区特有的味道:白垩土的粉尘味,葡萄园残株的腐败味,还有远处战场的硝烟味。
月台上更加混乱。多列火车同时到达,不同部队的士兵混在一起,军官们大声喊着部队番号,试图把人分开。探照灯的光柱在空中扫过,照亮一张张茫然而疲惫的脸。
布洛上尉出现了,手里拿着文件,脸上是长途奔波后的极度疲惫。他召集自己的连队——在混乱中辨认熟悉的面孔,点数,确认没有掉队。
“跟紧!”他喊道,声音沙哑,“我们去集结地!保持队形!不要走散!”
队伍再次移动,离开火车站,走向黑暗。兰斯以东补给枢纽不是一个真正的城镇,而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设施:帐篷,木棚,堆积的物资,还有匆忙挖掘的壕沟和掩体。地面泥泞——香槟的白垩土在雨水浸泡后变成一种粘稠的、灰白色的泥浆,靴子踩上去会陷进去,拔出时发出噗嗤的声音。
艾琳带领着她的班,跟着连队。她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又一列火车正在进站,喷着浓烟,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吐出又一批士兵。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前方。黑暗中,只能看到前面士兵的背影,和远处地平线上偶尔闪过的炮火光芒——不是密集的轰炸,是零星的、试探性的交火,像困兽在笼子里焦躁地踱步。
香槟。到了。
新的战场。新的战壕。新的死亡方式。
队伍继续前进,走向集结地,走向未知的明天。
车轮声还在耳边回响,像幽灵的脚步声,跟随着他们,进入这片埋着无数骨头的土地。
哐当,哐当。
向香槟进发。
向秋季攻势进发。
向死亡或幸存进发。
而现在,他们到了。
旅程结束了。
或者说,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