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向香槟进发(1/2)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圣尼古拉村已经在黑暗中醒来。
没有鸡鸣,没有炊烟,没有清晨应有的那种缓慢、从容的苏醒。而是一种军事化的、机械的、被命令驱赶着的醒来。哨声在村庄各处尖锐响起,穿透寒冷的空气,像刀子割开睡眠的最后屏障。
艾琳睁开眼睛。农舍里一片昏暗,只有从门缝透入的微光,以及士兵们窸窣起身的动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衣服摩擦声、金属搭扣扣紧的咔哒声。这些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的序曲。
她坐起身。腰伤在清晨的寒冷中发出熟悉的隐痛,像一根埋在内里的细铁丝被轻轻扯动。她忽略它,开始穿衣。
背包已经收拾好,靠在铺位旁。她背起来,调整肩带,让重量均匀分布。背包很重——武器,弹药,工具,食物,个人物品,还有那些无重量的东西:记忆,恐惧,未完成的诺言。所有这些都是她要带往香槟的行李。
卡娜也起来了,动作比平时慢,像梦游。她把埃托瓦勒从临时小窝里抱出来,放进准备好的布兜。小猫还没完全醒,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但很快在卡娜的抚摸下安静下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布兜挂在卡娜胸前,像某种怪异的育儿袋,但没有人觉得奇怪——在前线,任何能提供安慰的事物都值得珍视,哪怕只是一只猫。
勒布朗和拉斐尔已经准备就绪。他们检查最后一遍装备:弹袋是否扣紧,水壶是否装满,工兵铲是否固定在背包侧面合适的位置。动作熟练,面无表情,像两台执行固定程序的机器。
马塞尔和亨利的状态更糟。两人眼睛红肿,显然没睡好——或者根本没睡。马塞尔的手在颤抖,系鞋带时试了三次才成功。亨利的背包整理得乱七八糟,勒布朗看不下去,走过去帮他重新调整,动作粗鲁但有效。
“最后一次检查。”艾琳说,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武器,弹药,工具,食物,个人物品。缺什么现在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士兵们默默检查。没有人说缺什么。或者说,他们缺的东西——睡眠,安全,回家的希望——不是能从补给处领到的。
门外传来集合的哨声。连续,急促,不容拖延。
“出发。”艾琳说。
他们走出农舍。院子里,其他班的士兵也在陆续出来,沉默地列队。没有人交谈,连眼神交流都很少。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试图清空思绪,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站队,报数,等待。
天空是深紫色,边缘处开始泛出极暗的蓝。星星还在,但光芒微弱,像即将熄灭的余烬。空气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凝成白雾,然后迅速消散。地面结着薄霜,靴子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布洛上尉出现在队伍前。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糟——如果那可能的话。脸色灰败,眼睛深陷,走路时肩膀微微垮着,像背负着看不见的重物。但他努力挺直背,目光扫过队伍。
“报数。”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各班开始报数。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播,短促,干涩,像机器发出的信号。第243团四营三连,原编制满员应是180人,现在加上补充兵,勉强凑到120人。缺额永远不会补满——战争就是这样一个不断漏水的桶,你永远在加水,但水位永远在下降。
报数完毕。布洛沉默了几秒,看着面前这些面孔。有些他认识,从马恩河就跟着他;有些是阿图瓦补充进来的;有些是上周才到的新兵。现在他们要一起去香槟,去另一个绞肉机。
“出发。”他说,没有动员讲话,没有鼓舞士气,只有这两个字。
队伍开始移动。靴子踩在霜冻的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装备碰撞,金属叮当,帆布摩擦,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而压抑的行军节奏。
他们穿过圣尼古拉村的街道。
村庄还没完全醒来,但有些窗户后面有人。村民——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或不愿撤离的老人、妇女、孩子——在窗帘缝隙后看着这支队伍经过。目光复杂:有冷漠,有同情,有恐惧,也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他们见过太多部队经过,来了又走,走了的很少回来,回来的也变了样,不再是离开时的人。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水壶。当队伍经过时,她默默把水壶递给最近的一个士兵——一个年轻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士兵愣了一下,接过,喝了一口,然后还回去,小声说“谢谢”。老妇人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队伍继续前进,眼神空洞。
另一个窗口,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趴在窗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这些背着枪、穿着灰蓝色军装的人。他的表情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战争对他来说是日常,是生活背景,就像天气变化一样自然。也许他的父亲、哥哥就在这样的队伍里,去了某个地方,再没回来。
艾琳走在队伍中段,带领着她的班。她回头看了一眼圣尼古拉村。村庄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轮廓模糊,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残破的屋顶,半塌的墙壁,歪斜的篱笆,还有那些沉默的、注视着的窗户。
这又是一个“避风港”——如果那种残破、寒冷、随时可能被炮火覆盖的地方能被称为避风港的话。但至少这里有相对完整的墙壁,有偶尔的热食,有不用时刻趴着的夜晚。现在它被抛在身后,像之前所有被抛在身后的地方一样:巴黎的面包店,南特的父亲家,索邦的实验室,马恩河的战壕,阿图瓦的泥泞……
一个接一个,被战争剥夺,被距离隔断,被时间模糊。最后只剩下记忆,而记忆本身也会磨损,像反复翻看的照片,边缘发黄,细节模糊。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道路延伸进渐渐明亮的晨雾中,去向未知。
埃托瓦勒在卡娜胸前的布兜里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喵呜声。卡娜轻轻抚摸它,动作温柔,与周围沉重的氛围格格不入。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在这个走向战场的队伍里,像一个荒谬的象征——生命在最不该存在的地方,以最不可能的方式,继续存在。
队伍继续前进。脚步声,呼吸声,装备碰撞声。没有交谈。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裹尸布,包裹着每一个人。
东方,天空从深紫变成暗蓝,再变成灰蓝。黎明正在靠近,但它带来的不是希望,只是更清晰的光线,让人们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正走向何处。
行军持续了两个小时。
天完全亮了,但天色阴沉,云层低垂,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覆盖着天空。光线苍白,没有温度,只是让世界显露出它本来的样貌:泥泞的道路,荒芜的田野,炸断的树木,远处地平线上工厂烟囱冒出的黑烟。
队伍保持着稳定的速度。老兵们调整步伐,节省体力;新兵们开始时走得快,但很快开始喘气,背包显得越来越重。艾琳偶尔回头检查她的班:卡娜状态还好,只是脸色苍白;勒布朗和拉斐尔像机械一样稳定;马塞尔和亨利已经汗流浃背,但咬牙坚持着。
没有人掉队。因为掉队意味着惩罚,意味着被抛弃,意味着你可能再也跟不上队伍,然后独自面对这片充满未知危险的土地。
上午八点左右,他们看到了梅济耶尔补给站。
首先看到的是烟——不是工厂的烟,是火车头喷出的浓烟,灰黑色,滚滚上升,在无风的空气中形成笔直的烟柱。然后听到声音:汽笛的嘶鸣,金属碰撞的哐当,还有隐约的人声嘈杂,像远处蜂巢的嗡鸣。
最后是景象:几条生锈的铁轨交错延伸,上面停着十几列火车,有些是货运车厢,有些是改造过的运兵车。月台——如果那些简陋的木平台能被称为月台的话——上挤满了人:士兵,军官,搬运工,军需官,还有少数平民小贩,试图向士兵兜售食物或小玩意儿。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味:煤烟,蒸汽机车的机油味,汗臭,劣质烟草,腐烂木材,还有远处露天厕所飘来的氨水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前线后方特有的、令人作呕但又熟悉的气息。
队伍在补给站外围停下。布洛上尉去办理交接手续,士兵们则在指定区域休息——其实就是一片被踩得稀烂的空地,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或蹲着。
艾琳让她的班聚在一起。“检查装备,不要散开。可能需要等几个小时。”
士兵们放下背包,活动僵硬的肩膀。马塞尔和亨利直接坐在地上——不顾泥泞——大口喘气。勒布朗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眼睛看着月台上拥挤的人群。
“又来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像牲口一样被运来运去。”
拉斐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火车。他的眼神遥远,仿佛在计算这是第几次这样的转运,第几次被塞进车厢,运往另一个战场。
卡娜小心翼翼地把埃托瓦勒从布兜里抱出来,给它喂了点水和一小块面包屑。小猫吃得很快,然后开始梳理毛发,仿佛周围的一切混乱与它无关。这种动物的镇定有一种诡异的安慰效果——如果一只猫都能如此平静,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
但事实是,事情可能更糟。
等待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士兵们看着其他部队陆续抵达,看着火车进出,看着伤员从另一列火车上被抬下来——那些缠满绷带、眼神空洞的人,有些缺胳膊少腿,有些脸上有可怕的烧伤,有些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新兵们看着这些伤员,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马塞尔突然站起来,跑到空地边缘呕吐——早上吃的硬饼干和稀粥全部吐了出来。他弯腰干呕了很久,直到只剩下胆汁。亨利想去帮他,但自己也摇摇晃晃,最终只是站在旁边,手放在马塞尔背上,动作僵硬。
艾琳没有干预。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亲眼看到战争的结果,看到自己可能变成的样子。呕吐,恐惧,崩溃——然后,如果运气好,会变得麻木,变得能继续前进。如果运气不好,就会像路易一样,心脏在某个夜晚自己停止跳动。
布洛上尉回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准备上车。第243团,七号月台,三号车厢。”
队伍重新集合,走向指定月台。月台上更加拥挤,士兵们挤成一团,像沙丁鱼罐头。军官们大声吆喝,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有限——每个人都想早点上车,早点坐下,早点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
艾琳的班挤到三号车厢前。车厢是标准的运兵闷罐车,比他们来圣尼古拉村时坐的那辆更旧:木板壁颜色深黑,布满污渍和划痕;铁制车门半开着,铰链锈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车厢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已经发霉变黑,散发出腐败的气味。
“快!快上!”一个中士在车厢门口催促,“每车厢四十人!别磨蹭!”
士兵们开始往上挤。动作粗鲁,互相推搡,背包撞到别人也顾不上道歉。在这种时刻,礼貌是奢侈品,生存的本能压倒一切。
艾琳让她的班一起上。勒布朗打头,拉斐尔断后,中间是卡娜、马塞尔、亨利,艾琳在中间协调。他们挤进车厢,里面已经有一些其他班的士兵,坐在靠里的位置。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糟。空间狭小,长宽大约四米乘三米,要挤四十个人。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巴掌大的透气孔,透入微弱的光线。地面是粗糙的木地板,稻草薄得几乎起不到缓冲作用。空气污浊,混合着汗臭、霉味、烟草味,还有铁皮桶里排泄物的气味——车厢角落放着一个桶,就是“厕所”。
艾琳找到靠厢壁的位置,让她的班挤在一起。卡娜坐在她旁边,勒布朗和拉斐尔在另一边,马塞尔和亨利挤在中间。坐下后,空间更加局促,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车厢很快塞满了。最后几个人挤进来时,几乎是人贴人。车门被拉上,光线骤然变暗,只有透气孔透入的几束光柱,在浑浊的空气中形成可见的轨迹。
锁门的声音。然后是军官在外面喊:“所有人就位!开车了!”
蒸汽机车发出长长的汽笛声,车身剧烈震动,然后缓缓启动。铁轮压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撞击声:哐当,哐当,哐当。速度逐渐加快。
火车驶出补给站,驶向东方。
驶向香槟。
最初半小时,车厢里还有声音。
新兵们试图交谈,声音紧张,话题跳跃:“这车要开多久?”“香槟远吗?”“听说那里的酒很有名。”“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酒……”
老兵们大多沉默,或者简短回应:“十二小时以上。”“远。”“现在没酒,只有泥。”
渐渐地,交谈停止了。不是因为没有话题,而是因为恐惧开始真正啃噬他们。在行军中,在忙碌中,恐惧可以被暂时压抑。但在密闭的车厢里,在单调的车轮声中,在黑暗和恶臭中,恐惧找到了滋生的空间。它像霉菌一样,在沉默中蔓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渗进每一次呼吸。
艾琳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也无法睡。身体在休息,但意识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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