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1/2)
第二百六十三章 灵魂回响
黑暗。
并非虚无的、空无一物的黑暗。而是粘稠的、仿佛由亿万种褪色记忆、衰竭能量和沉寂回响混合而成的、缓缓旋转的深潭。陈星的意识如同一粒微尘,在这深潭中缓慢下沉。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感,只有一种不断被稀释、被同化、最终归于这亘古寂静的冰冷趋势。
痛楚早已远去。恐惧也已模糊。甚至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在这种全方位的、温柔的“消解”中变得淡薄。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短暂一生的无数片段,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迅速模糊、消散在这黑暗的背景里。看到了父母在紫薇倾斜前最后的笑容,看到了苏清在诊所救人时认真的侧脸,看到了林薇调试设备时镜片后的专注,看到了雷皓战斗时狂暴而忠诚的眼神,看到了张澈从迷茫到坚定的转变……还有洛萨、莫里斯、韩舟、林雨、柯文……一张张面孔,一段段经历,都在褪色,都在远去。
这就是死亡吗?不是终结,而是融入……融入这片宇宙所有逝去之物的集体归宿?
不。
一点微光,在黑暗深处亮起。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他意识最核心的、几乎也要消散的那一点“自我”执念中,倔强地迸发出来。
那是左臂纹章的搏动。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周围黑暗截然不同的“韵律”。不是这片记忆深潭那种缓慢、粘滞、趋于“归零”的韵律,而是一种更加……“鲜活”?更加“有序”?仿佛在混乱的熵增海洋中,一个逆流而上的、微小却坚定的“秩序”漩涡。
随着这点搏动,一些更加本质的、不属于他个人记忆的“东西”,开始从即将消散的意识碎片中被“打捞”出来,重新凝聚。
那是“秩序回归”光芒扫过时,强行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感觉”——宇宙弦振动的基频,“原初之歌”最本源的几个音符,“织网者”逆熵存在的逻辑悖论点,以及……“仲裁者”所维护的那种冰冷、绝对、却构成了现实基石的基础“规则”框架。
这些“感觉”并非具体的知识,更像是一种……“认知的模板”或“理解的种子”。它们太过宏大,太过根本,以陈星凡人的灵魂根本无法承载和理解,刚才的引导过程几乎将其灵魂结构撑爆。但现在,在这濒临彻底消散的境地,这些过于庞大的“种子”反而与他那即将熄灭的“自我”执念,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仿佛在问:你想成为什么?是成为这浩瀚“秩序”概念下,一个被规则完全定义、失去所有“意外”和“可能”的“完美零件”?还是……保留那一点微不足道、充满缺陷、却独一无二的“自我”,带着这些“种子”,以你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运用、甚至……去影响这“秩序”?
没有声音,只有意念的抉择。
陈星的意识,在那片温暖的、诱人的、通往永恒宁静的黑暗,与那一点微弱的、却带着刺痛和无限艰难的“自我”搏动之间,如同钟摆般摇晃。
他想起了“灯塔”最后的守望,想起了莫里斯在绝境中的坚持,想起了韩舟他们脱离“摇篮”独自追寻希望的勇气,想起了苏清他们还在未知的某处等待……想起了自己从博物馆员工走到今天,所经历的一切苦难、失去、成长、羁绊……那不完美,甚至充满痛苦和错误,但那是他的路,是他存在的证明。
“我……是我。”
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意念,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第一根火柴。
“我要……回去。”
嗡——
那点纹章的搏动,猛地变得清晰、有力!如同被注入了燃料!那些过于庞大的“秩序种子”,似乎“接受”了他的选择,不再试图将他同化,而是开始以一种更加温和、更加“适配”的方式,与他那脆弱的“自我”核心融合。
不是将他变成规则的代言人,而是将规则的“理解”和“工具”,赋予他这个“使用者”。
与此同时,另一股温暖、包容、带着无尽守望意志的涓涓细流,从外部渗入这片黑暗——是“守望之核”!它虽然光芒黯淡,但最核心的那点“守望”意念并未消散,它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者,用最后的力量,温柔地包裹住陈星那即将散逸的灵魂碎片,将它们一点点聚拢、安抚,与那正在新生的、融合了“秩序种子”的自我核心重新编织在一起。
黑暗开始褪色。下沉感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坚定的“上浮”。
***
“漂泊者号”医疗舱。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生命维持系统的单调嗡鸣是这里唯一的声音,映衬着病床上陈星那几乎看不到胸膛起伏的沉寂。各种传感器的连线如同蛛网般覆盖在他身上,屏幕上显示的生理参数曲线低平得令人心碎,只有脑波监测上偶尔闪过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涟漪,证明着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莫里斯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手紧握着那颗已经变得冰凉、只有核心一点微弱蓝光尚未熄灭的“守望之核”。他的额头抵在晶核上,闭着眼睛,皱纹深刻的脸上充满了疲惫、悲伤,以及一种近乎祈祷的专注。他在尝试,用自己恢复不多的精神力,配合“守望之核”残留的意念,去呼应、去稳定陈星灵魂深处那缕微弱的波动。
韩舟站在观察窗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目光从陈星身上移到旁边另一个修复平台——那里躺着“哨兵”。机械守卫的破损处覆盖着临时修复的材料,幽蓝的光芒极其暗淡,间隔很久才微弱地闪烁一下,仿佛随时会永久熄灭。它为了保护陈星和带回“守望之核”,承受了最后的爆炸冲击和能量反噬,核心系统受损严重。
柯文和林雨在舰桥和维修通道之间来回奔波。飞船的状况同样糟糕,主引擎和护盾系统修复进展缓慢,能源储备仅剩18%。外部传感器显示,“三棱碑”区域在经历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净化”后,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似乎有种更加深沉的不安在酝酿。“阿尔法碑”的仲裁者哨站彻底沉寂,“伽马碑”被封死,“贝塔碑”档案库入口的屏障似乎减弱了,但谁也不敢轻易再去触碰。而柯文之前捕捉到的那个“熟悉”的微弱信号,在断断续续出现了几次后,又消失了,无法精确定位。
时间,在绝望的等待和紧张的修复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医疗舱内,连接陈星脑波监测的仪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不同于警报的提示音!
屏幕上,那几乎平坦的曲线,陡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虽然依旧微弱但节奏稳定的波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频率在缓慢但确实地提升!
莫里斯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的脑波……在恢复!意识活动在增强!”他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韩舟一步跨到观察窗前,紧盯着屏幕。
陈星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如同破开厚重冰层的幼苗,他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瞳孔先是涣散、无神,倒映着医疗舱冰冷的灯光,然后,一点微弱但清晰的焦距,逐渐凝聚。
他看到了莫里斯激动到扭曲的脸,看到了窗外韩舟紧绷但放松下来的轮廓。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发出沙哑的、不成调的气音。全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酸软无力的抗议,尤其是右臂,虽然被先进的医疗固定着,依旧传来隐约的胀痛。但,他还活着。能感觉到冰冷的空气流入肺部,能听到仪器规律的鸣响,能思考。
活着……真好。
“别动,别说话。”莫里斯连忙按住他想要抬起的左手,老泪纵横,“你……你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他语无伦次,只是反复念叨着。
韩舟也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这才感觉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他按下通讯器:“陈星醒了。通知柯文和林雨。医疗组,准备后续稳定治疗。”
几分钟后,陈星被允许摄入一点流质营养剂,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一些。他能进行简单的交流了。
“我……昏迷了多久?”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
“大约十二个标准时。”莫里斯回答,将温热的营养剂小心地喂给他,“你的身体和灵魂都受到了超乎想象的冲击。是‘守望之核’最后的力量,和你自己……不可思议的求生意志,把你从彻底消散的边缘拉了回来。”
陈星努力回忆,脑海中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黑暗、下沉、微光、抉择……以及最后那种奇异的、仿佛自身灵魂被重新“编织”的感觉。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臂。衣袖下,纹章处不再有灼痛或强烈的搏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和“平静”。他能“感觉”到纹章的存在,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其中蕴含的那几种新获得的、“秩序种子”的雏形,但它们现在异常驯服,如同被驯化的野兽,静静蛰伏,等待他的调用。
“纹章……好像不一样了。”他低声说。
“你引导了近乎本源的‘秩序’之力,虽然只是借助仲裁者哨站和‘守望之核’的渠道,但你的灵魂作为桥梁,必然被深刻影响。”莫里斯神色复杂,“这既是奇迹,也可能埋藏着未知的风险。你需要时间,慢慢适应和理解这种变化。”
陈星点点头,目光转向旁边修复平台上的“哨兵”。“它……”
“‘哨兵’受损严重,但核心意识模块似乎有独特的保护机制,没有彻底消散。柯文正在尝试用我们手头的材料和从‘贝塔碑’附近收集到的一些惰性能量晶体,为它修复能量回路。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韩舟走进医疗舱,接过话头,“你能醒来,是我们现在最大的好消息。但我们的处境,依然不容乐观。”
韩舟快速向陈星说明了当前情况:飞船严重受损,能源匮乏;“三棱碑”区域暂时平静但充满未知;那个疑似熟悉的信号时断时续;以及……“贝塔碑”档案库入口屏障减弱。
“我们需要做出决定,陈星。”韩舟看着他,“是集中所有资源,不计代价抢修飞船,然后赌一把,朝着信号最后消失的大致方向进行盲跳?还是……冒险进入‘贝塔碑’的档案库?仲裁者是上古秩序的维护者,他们的档案库里,很可能有关于安全离开‘巨物之海’的路径图,甚至可能有更高效的能源技术或通讯手段。但风险极高,我们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防御机制,或者……是否还隐藏着其他像‘归零造物’那样的禁忌。”
陈星静静听着。身体依旧虚弱,但思维却异常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对新获得的那种对“秩序”和“混乱”的感知力,似乎恢复了一些。他尝试将注意力投向飞船外部,投向“贝塔碑”的方向。
模糊地,他“感觉”到那里确实存在一个庞大的、结构严谨的“信息集合体”,散发着古老而中立的“秩序”气息,但其中似乎也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悲伤”和“遗憾”的“回响”?而且,档案库外部的防御屏障,虽然减弱,但其核心的验证逻辑,似乎与“秩序信物”的“完整性”和“权限”有关。他的纹章加上“守望之核”,可能只是拿到了“入场券”,但未必能打开所有“房间”。
同时,他也隐约感觉到,三角稳定区外,那广袤的“巨物之海”深处,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存在”,似乎被之前的巨大能量扰动吸引,正在从漫长的沉睡或混沌中,投来“注视”。虽然还很遥远,但那种被“观察”的感觉,令人脊背发凉。
至于那个熟悉的信号……他集中精神,努力延伸感知,却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充满了干扰的“噪音”,无法确定其真伪和具体方向。
“我的意见……”陈星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经过生死淬炼后的沉静,“我们需要信息,需要更明确的出路。盲目跳跃,以飞船现在的状态,成功率太低。‘贝塔碑’档案库,风险固然大,但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有机会获得关键信息的地方。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莫里斯手中的“守望之核”:“‘灯塔’将它托付给我们,仲裁者哨站也认可它作为‘信物’。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尝试。但我需要一点时间恢复,至少能下床行走。而且,这次探索,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设定严格的时间限制和安全规程。”
韩舟看着陈星的眼睛,在那双刚刚从死亡边缘归来的眼眸中,他看到的不是莽撞,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他点了点头:“好。给你六个小时恢复和准备。同时,我和柯文、林雨会制定详细的探索方案和应急撤离计划。莫里斯先生,你对上古协议和灵能知识最熟悉,这次探索,需要你主导。”
莫里斯郑重地点头:“义不容辞。”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漂泊者号”如同精密的钟表,在绝望的夹缝中高效运转。柯文和林雨争分夺秒地抢修着飞船的关键系统,尤其是引擎和隐匿装置,为可能的紧急撤离做准备。同时,他们改装了两个携带高能扫描设备和简易防御模块的工程机器人,准备随同探索。
韩舟则制定了严密的计划:探索队由莫里斯主导,陈星(如果他状态允许)携带“守望之核”作为“钥匙”,两名工程机器人提供技术和防御支持。林雨留在舰桥,监控全局,操控飞船保持随时接应状态。柯文负责远程技术支援和信号分析。探索时间严格限制在两小时内,无论有无收获,必须返回。一旦触发无法应对的危险,立刻放弃,飞船将执行预设的紧急跳跃程序(虽然成功率堪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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