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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尘埃落定归何处，万里云开见月明
无消散后的第三天，渡人坊下了一场大雨。
雨很大，哗啦啦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阿毛坐在门槛上，两条腿晃着，任由那些雨水穿过自己的身体，落在地上。
他喜欢看雨。
活着的时候喜欢，死了以后也喜欢。
王婆抱着扫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雨丝发呆。
“阿毛。”她突然开口。
阿毛回头。
“奶奶？”
王婆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雨，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阿毛看不懂的东西。
“雨停了，奶奶要走了。”
阿毛愣住了。
“走？去哪？”
王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笑了。
“回家。”她说，“儿子还在等我。”
阿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王婆。
看着这个每天都抱着扫帚在院子里扫地的老太太。
看着她脸上那淡淡的笑容。
“奶奶，”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还会回来吗？”
王婆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不会了。”
阿毛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是半透明的，在雨中几乎看不清轮廓。
“那……”他的声音更轻了，“那我以后看不到奶奶了？”
王婆蹲下身，和他平视。
“阿毛。”
阿毛抬起头。
王婆看着他。
看着这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半透明男孩。
“奶奶会想你的。”
阿毛的眼眶红了。
虽然他流不出眼泪。
“奶奶……”
王婆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
手从他头上穿了过去。
她收回手，笑了笑。
“傻孩子。”她说，“哭什么？”
阿毛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婆站起身。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院子里，大牛和老郑蹲在墙角，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翠儿抱着念生，在廊下走来走去。
三百具纸兵静静立在东墙下，背后的金色导灵纹在雨中泛着淡淡的光。
渡立在院子中央，胸口的金色珠子微微发光。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奶奶！”阿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阿毛。”
“嗯？”
“好好看门。”
她走进雨里。
阿毛坐在门槛上，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那天下午，王婆走了。
第二个走的是老郑。
他蹲在墙角，和大牛说了很久的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
“先生。”
陈默看着他。
“要走了？”
老郑点头。
“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他说，“死了三年了，不知道她们过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
“想去看看。”
陈默点点头。
“去吧。”
老郑愣了一下。
“先生不拦我？”
陈默摇头。
“这里不是牢房。”他说，“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先生。”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
“大牛。”他没有回头。
大牛站起来。
“郑哥？”
老郑的声音有些沙哑：
“替我看着点她们。”
大牛愣了一下。
然后他用力点头。
“好。”
老郑走进阳光里。
第三个走的是翠儿。
她没有走。
她是被陈默叫去的。
那天傍晚，陈默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亡魂。
翠儿抱着念生，走到他面前。
“先生，您找我？”
陈默点点头。
“坐。”
翠儿在他旁边坐下。
陈默看着念生。
那团几乎看不见的光影，比刚来的时候凝实了一些。
“念生最近怎么样？”
翠儿的眼眶红了。
“好多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会说话了，会笑了，有时候还会伸出手，想抱我。”
她顿了顿。
“虽然抱不到。”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翠儿，你有没有想过，带念生走？”
翠儿愣住了。
“走？”
“对。”陈默说，“去找大牛。”
翠儿的手微微颤抖。
“可是……可是大牛他……”
“他没有走。”陈默说，“他在等你。”
翠儿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先生……”
陈默看着她。
“你们一家人，应该在一起。”
翠儿抱着念生，哭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先生。”
她转身，向院子中央走去。
大牛还蹲在墙角。
看到她走过来，他站起来。
“翠儿？”
翠儿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
“大牛。”她说，“咱们走吧。”
大牛愣住了。
“走？去哪？”
翠儿指了指门口。
“去找爹。”
大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翠儿。
看着翠儿怀里的念生。
看着念生那团微弱的光。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真。
“好。”
他牵起翠儿的手。
虽然摸不到。
但两个人牵着手，向门口走去。
阿毛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走过来。
“大牛叔，翠儿婶，你们也要走？”
大牛点点头。
“阿毛，好好看门。”
阿毛用力点头。
“嗯！”
大牛和翠儿走过门槛。
走进夜色里。
念生趴在翠儿怀里，回过头，看着阿毛。
“哥……哥……”
阿毛挥挥手。
“念生，再见！”
那团微弱的光闪了闪。
像是在回应。
然后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那天晚上，陈默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亡魂。
八百多道，现在只剩三百多道了。
王婆走了。
老郑走了。
大牛一家走了。
还有很多他叫不上名字的，也走了。
“陈默。”苏妲走到他身边。
“嗯？”
“你不难过？”
陈默想了想。
“不难过。”他说，“她们回家了。”
苏妲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那你呢？”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家在哪？”
陈默沉默了。
他看着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
和穿越前那个世界看到的月亮，一模一样。
“不知道。”他说。
苏妲没有再问。
她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月亮。
很久很久。
第七天。
渡人坊里的亡魂，只剩下一百零三道了。
阿毛坐在门槛上，晃着腿。
他的身边，飘着十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都是这些天留下来的。
有的父母不在了，有的找不到家，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们围在阿毛身边，听他说先生的故事。
“先生可厉害了！”阿毛的声音很响亮，“那个坏人，被先生打跑了！”
那些孩子瞪大眼睛。
“真的吗？”
“真的！”阿毛用力点头，“我亲眼看到的！”
孩子们发出惊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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