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2/2)
“我叫阿萤。”
光越来越亮,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她在彻底消散前,向他轻轻鞠了一躬。
那是人间最寻常的、晚辈对长辈的礼节。
然后她走了。
黑暗重归寂静。
但寂静不再冰冷。
陈默睁开眼。
坟前的渡纸人依旧静静伫立,白纸袍在晚风中轻轻扬起。
但它胸口的碎片,比方才亮了一分。
那光芒很淡,很温柔。
像萤火。
陈默看着那道光,沉默了很久。
“……阿萤。”他轻声说。
“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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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
陈默独自坐在厢房,面前摊着那枚客卿令。
令牌表面流转着银色的数据流,那是甲等客卿权限解锁后新增的功能——实时连通神机谷归墟之门主控终端。
他可以随时向谷内那棵百丈高的金属巨树提问,查询任何权限内的技术资料。
但他此刻没有查询技术。
他在查另一样东西。
“系统。”他在意识中说,“检索情报库·旧日遗民·语言与文明溯源卷,关键词:‘功德炼器’、‘摄魂’、‘主人’。”
“指令接收。正在检索……”
“检索完成。共找到相关条目:173条。”
“已为您筛选高关联条目——”
“条目名称:《功德论·伪经篇》”
“来源:三百年前先驱者个人日志·附件卷”
“权限等级:绝密”
“当前可查阅状态:否(权限不足)”
“条目摘要:旧日遗民中有一支自称为“净衣派”的势力,主张“以恶为器、以善养恶”。他们认为,真正的功德并非行善所得,而是行恶之后、以更大的善行“赎罪”所积累的伪善。这种伪善因掺杂了作恶者的执念与受害者的怨念,其能量纯度远高于寻常愿力,是炼制某些禁忌法器的绝佳燃料。”
“净衣派首领自称“主人”,三百年前曾试图与先驱者合作打开归墟之门,被拒后销声匿迹。据推测,该势力至今仍有传承。”
陈默读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百年前销声匿迹的势力。
三百年后重新浮出水面。
而且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他身上那枚与“幽冥录”融为一体的轮回碎片。
对方想要碎片,不是偶然。
他们知道碎片的来源,知道碎片的用途,知道陈默与三百年前那位先驱者之间存在某种无法切割的联系。
甚至——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穿越,是不是也与这个“净衣派”有关。
但他没有继续深想。
因为院外传来了石勇的声音:
“东家,有人来了。”
陈默推门而出。
月色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院门口。
是苏妲。
狐仙小姐今晚没穿她那身鲜艳的红裙,而是换了一袭素净的月白长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枚白玉簪别住。
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听说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苏妲把食盒放在院墙上,语气轻描淡写,“正好路过,顺带捎点。”
张清扬从厢房探出头,一脸狐疑:“苏姑娘,县城到狐仙洞府四十里山路,你这‘路过’得有点远吧?”
苏妲没理他。
她看着陈默,桃花眼里映着月光。
“脸色很差。”她说,“三天没睡?”
陈默没有回答。
他看着苏妲,忽然问:
“你认识一个叫‘净衣派’的势力吗?”
苏妲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从哪听来这个名字?”
“乱葬岗。”陈默说,“袭击我的人,是他们派来的。”
苏妲沉默了。
她放下食盒,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罕见地认真。
“净衣派是东北出马仙世家的宿敌。”她说,“三百年前,他们曾试图渗透长白山灵脉,被黄家老祖识破,双方斗法整整三十年。”
“结局呢?”
“没有结局。”苏妲摇头,“三十年后,净衣派突然销声匿迹,黄家以为他们被剿灭了。直到五十年前,吉林一座县城发生大规模人口失踪案,出马仙查到最后,发现幕后黑手使用的功德炼器手法——与三百年前的净衣派如出一辙。”
“他们又出现了?”
“出现了,又消失了。”苏妲说,“黄家派出三路追兵,一路全军覆没,两路无功而返。从那以后,净衣派再次隐匿,五十年没有露头。”
她看着陈默。
“你确定袭击你的人,用的是功德炼器?”
陈默取出那枚摄魂珠残片。
苏妲接过,端详片刻,脸色愈发凝重。
“……果然是净衣派的手笔。”她把残片还给陈默,“你怎么得罪他们的?”
“不是我得罪他们。”陈默说,“他们想要我身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陈默没有回答。
苏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
她只是重新拎起食盒,放到陈默手里。
“先吃饭。”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得罪人。”
陈默低头看着食盒。
盒盖缝隙里飘出淡淡的、温热的香气。
是粥。
熬得浓稠、放了红枣和桂圆的甜粥。
“……谢谢。”他说。
苏妲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
她转身,月白长衫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三天后,长白山会有一场出马仙家的集会。”她没有回头,“我去打听净衣派的近况。你这边——自己小心。”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
她侧过头,月光勾勒出她半边轮廓。
“你给那具纸人起名‘渡’?”
陈默一怔:“你怎么知道?”
苏妲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
“好名字。”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站在院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盒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叠成方胜的红纸。
他打开。
红纸内侧,还是那熟悉的、收笔处微微颤抖的秀媚字迹:
“听说你渡了一个杀手。”
“她的魂魄无处可去,是我引她来见你的。”
“不用谢。”
“——下次别熬这么多天不睡。”
陈默看着那行字,良久无言。
他把红纸叠好,收进怀中。
和那枚硬币、那枚客卿令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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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黄昏。
陈默站在院中,看着石勇将最后一批完成导灵纹的甲等纸兵列队归位。
七十二具。
七十二具具备破妄雷符施法能力的甲等纸兵。
三十六具工程纸兵。
二十四具侦查纸兵。
五十三只净灵蛛。
以及——
一具没有五官、胸口嵌着淡金色碎片的纸人。
渡静静立在院墙角落,白纸袍被晚风吹起一角。
它的脚下,放着一个小小的、粗糙的木牌。
那是陈默从阿萤坟前取来的。
他把木牌立在渡身边。
木牌上只有两个字:
“无名”。
陈默在渡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你是第一个。”
渡没有回应。
纸人不会回应。
但陈默知道它听到了。
因为渡胸口那枚碎片,在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
像萤火。
“东家。”赵先生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好消息!城西那几家商铺的掌柜联名上书,说要把咱们小院旁边那块空地捐出来,给咱们扩建用!”
陈默转头:“捐?”
“对,捐!”赵先生笑得合不拢嘴,“说是感谢咱们这段时间保县城平安,让商户们能安心做生意。还说以后咱们需要的物资,他们优先供货,不加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东家,咱们在这县城——算是立住脚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黄昏的天空。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归鸟振翅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那间破败义庄醒来时,窗外也是这样一片暮色。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纸兵,没有净灵蛛,没有“幽冥录”系统。
只有一具随时可能尸变的尸体,和一碗凉透的稀粥。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他从义庄走到县城,从孤身一人走到拥有七十二具纸兵、五十三只净灵蛛、六名同伴。
也足够他从只想“活下去”,走到想要“守护些什么”。
“赵先生。”他说。
“东家?”
“空地接收。”陈默说,“扩建的事,你全权负责。”
赵先生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陈默转身看向他,“新院子要设三个功能区——东厢做李老的纸坊,西厢做张道长的符室,北边留一片空地,给石勇训练用。”
“那你呢?”赵先生问,“东家你住哪?”
陈默想了想。
“靠窗那间。”他说,“要朝东的,早上能看见太阳。”
赵先生点头,飞快在账本上记下。
“对了东家,新院子叫什么名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院墙角落静静伫立的渡,看着它胸口那点微弱的、萤火般的光。
“就叫‘渡人坊’。”他说。
“渡人……渡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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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陈默在厢房独坐。
客卿令摊在桌上,“幽冥录”界面在意识中静静悬浮。
他没有查询技术库,没有解析术法模板,没有推演阵法结构。
他只是调出了那条始终被封印的条目:
“情报库·三百年前先驱者·个人日志(封印)——权限不足,暂不可查阅。”
他看着那行提示,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问:
“你到底留了多少东西给我?”
“幽冥录”没有回应。
但它界面边缘那圈银色的光晕,似乎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比方才亮了一分。
陈默收回神念。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硬币。
硬币边缘的磨损痕迹,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三百年前,另一个“他”也曾经这样握着这枚硬币,坐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思念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他也想过放弃吧。
也想过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在哪里都是活着。
但他没有放弃。
他把自己崩解在归墟之门缝里,化作无数碎片。
然后等待了三百年。
等待那个能够继承他意志的人。
陈默握紧硬币。
硬币微凉,边缘的磨损硌着掌心。
他轻声说:
“我会替你走完的。”
“那条路。”
窗外,夜风温柔。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欣慰的叹息。
(第二百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