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夜烬重燃(2/2)
他话音未落,掌心的传音水晶骤然亮起!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团柔和的、冰蓝色的光晕,仿佛一颗微型的心脏在跳动。紧接着,一个明显经过魔法处理、略带失真和杂音,但依旧能听出其中严肃、急促甚至隐含忧虑的男声,从水晶中流淌出来,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
“星回兄,已探明。老哈默确押于黑狱最底层,‘天’字号重囚区,具体位置已标注。狱内情况比预想更严峻:外围三重复合警戒魔法阵,常规破法手段无效;内层通道二十四小时由‘寂静之刃’小队轮值,皆为擅长侦测隐形的士兵;囚室本身为禁魔黑石所筑,附加‘魔力汲取’与‘痛苦反馈’符文。自内部实施武力劫囚,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一,等同于自杀。”
声音顿了顿,杂音似乎大了一些,像是在躲避什么:“然,转机在后日。为达最大震慑效果,行刑将于午时三刻,在城东中央广场公开进行。老哈默将于午时初自黑狱西门押出,经‘铸铁大道’、‘荣耀长廊’、‘凯旋桥’,最终抵达广场。此乃唯一可能之机。押送路线详图及预估时间节点,已附于此次传讯魔力流末端。务必谨慎使用!”
那声音变得越发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然,星回兄,此事蹊跷。公开路线,示众行刑,近乎于将机会拱手奉上。我怀疑……此乃精心布置之诱饵。沿途必有重兵潜伏,甚至可能预设大规模杀伤性魔法陷阱,或混入高阶战力伪装。其目的,恐非仅仅处决一人,意在引出更多……如您这般心系故人者。万望……万望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切切小心!”
传音至此,戛然而止,最后那个“小心”的尾音,似乎还带着一丝颤抖,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紧接着,那枚深蓝色水晶光芒大盛,一道纤细如发丝的湛蓝魔力丝线激射而出,在桌面上方迅速蜿蜒、交织、勾勒,顷刻间形成一幅微缩但无比精细的辉冠圣城街道魔法立体图。其中,一条从城西黑狱蜿蜒至城东广场的路径,被刺目的猩红色光点清晰标出,每一个拐角、每一座建筑、甚至几处可能设伏的屋顶和巷口,都有细微的注解闪烁。图像凝实片刻后,缓缓降落在桌面上,化为一张闪烁着微光的羊皮纸地图。而那颗传音水晶,则在完成使命后,“咔”一声轻响,表面出现数道裂纹,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一块普通的灰色石头。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房间。只有桌面上,那张猩红路线图还在散发着不祥的、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五张神色凝重的脸庞。那红线,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划在城市的地图上,也划在每个人的心头。
星回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缓缓扫过地图上每一个标注点,每一条可能的岔路,每一处适合伏击或反击的建筑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仿佛有千斤重。
终于,他抬起眼帘,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冷静的火焰,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黑狱救人,十死无生。公开押送,九死一生。然,这一线生机,我们必须抓住,也必须由我们亲手创造。”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耳中,“我决定,后天,午时,在他们押送老哈默前往刑场的路上,动手救人!”
“好!”
“干!”
“救出老哈默爷爷!”
“拼了!”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半分迟疑,四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或低沉,或清越,或坚定,或激昂,汇成一股无畏的洪流。目光交织,看到的是彼此眼中同样的火焰。
无需更多言语。五颗脑袋凑到了桌前,将那幅不祥却又带来唯一希望的地图围在中央。昏黄的烛火被重新点燃,火苗跳跃着,将他们年轻而严肃的脸庞映在墙壁上,晃动着,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而庄严的仪式。压低的声音,谨慎的推演,激烈的辩论,对每一个细节的反复斟酌……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强大国家机器对抗、在绝境中博取生机的精密谋划,在这间不起眼的旅馆斗室中,在这隔绝魔法阵的微弱光芒笼罩下,紧张而有序地展开。夜色,正深。距离那个决定命运的午时,所剩无几。
与此同时,辉冠圣城的地底深处,真正的黑暗与绝望之地——黑狱。
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永恒不变的、被魔法火把映照出的昏黄与漆黑交织的色调。空气是凝固的,充满了陈年血垢的甜腥、腐烂稻草的霉味、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气息。即使已是深夜,某些刑房里传出的声音,依然会像钝刀一样切割着寂静:有时是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有时是皮鞭撕裂空气、落在肉体上的脆响;有时则是完全非人的、濒临崩溃的惨嚎。这些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荡,最终变得模糊不清,却更添恐怖。
“天”字号区域,位于黑狱最底层,被称为“活墓”。与其说是一片牢房,不如说是一个被重重魔法禁锢完全独立出来的小型空间。每一间囚室都由掺了昂贵“禁魔石”粉末和“抑法金属”的巨石垒成,厚重得让人窒息。门是整块的合金,只有巴掌大的窥视孔。门外,不仅有三重物理巨锁,更有肉眼可见的、不同颜色的能量屏障在缓缓流转——赤红的是“烈焰反噬”,幽蓝的是“寒冰禁锢”,惨白的是“痛苦链接”,任何未经许可的触碰或试图破解,都会引发可怕的后果。唯一通往此处的甬道狭窄而漫长,两侧墙壁上布满了警示和攻击符文。每隔十步,便有两个全身覆甲、连眼睛都不露的“寂静守卫”如雕塑般伫立,他们的呼吸微不可闻,唯有手中长戟尖端偶尔闪过的一丝寒光,证明他们是活物。
在其中一间囚室内部,空间狭小得仅能容人躺下。地面是冰冷的石板,角落里扔着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絮状物,权当是“床铺”。一个矮壮的身影蜷缩在石地中央,那是老哈默。他几乎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破烂的衣衫被凝固的血污和黑灰黏在身上,裸露的皮肤上,鞭痕交错叠着烙铁印,有些伤口深可见骨,只是粗糙地敷了些劣质药粉,边缘已经红肿溃烂。他引以为傲的、浓密如灌木丛的大胡子,被烧焦了一大片,纠结成一团,沾着血和泥土。头发同样凌乱肮脏,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当他偶尔因剧痛而抽搐,或者艰难地挪动身体时,才能从那偶尔睁开的眼缝中,看到一丝未曾完全熄灭的、属于铁匠的顽固光芒。
酷刑不仅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对意志的漫长凌迟。那些狱卒的问题反复回荡在他耳边,伴随着新的疼痛:“说!洛川去了哪里?”“你们在地底世界到底干了什么?”“塑魂灵木在谁手上?”“你们的同党还有谁?”他咬碎了牙,咽下了血,用沉默和怒视回答一切。他不能开口,一个字都不能。这不仅关乎他自己的尊严,更关乎那些年轻人的安危,关乎那个给予他震撼和希望的承诺。
“咳……咳咳……”隔壁囚室,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咳嗽声,良久方歇。然后,那个苍老、沙哑、仿佛锈铁摩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长久孤寂后对交流的极度渴望:
“喂……隔壁的……老哥?铁匠老哥?还能喘气不?”
老哈默眼皮动了动,没有回应,只是将满是伤口的侧脸贴向冰冷刺骨的石板,那凉意能让他混沌的头脑获得片刻清醒。
“嘿……看来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那声音并不气馁,反而因为得到“活着”的确认而透出一点诡异的欣慰,开始自言自语般絮叨起来,“我叫裴济……裴济,你……你听过这名字吗?‘钢心’裴济?……算了,肯定没听过。这么多年了,外面谁还记得我?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怕是早把我的名字,把我的‘钢心裁决者’,从所有档案、所有记录、甚至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抹得干干净净了吧……就像我从来没在这世上活过一样……咳咳……”
那声音里透出的无边寂寥和悲凉,让这冰冷的囚室似乎又降低了几度。
“裴济?”老哈默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钢心裁决者’……那个北地最大的佣兵行会……首领?”
隔壁突然传来“哗啦”一声铁链剧烈抖动的声响!那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你……你知道?!你当真知道?!你听说过‘钢心裁决者’?!哈哈哈……咳咳……哈哈……”笑声混合着剧烈的咳嗽,听起来凄厉又惨然,“好!好啊!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这活死人墓!居然……居然还有人记得我裴济!记得‘钢心裁决者’!老天爷……你总算还没瞎透!”
“好?”老哈默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这个微小的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咳咳……同是快烂死在这石头棺材里的可怜虫,记得个名字……有屁用?能让你少挨一顿打,还是能让这石头床变软和点?”
“不一样……不一样啊,老哥,”裴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你不懂……被所有人遗忘,比死更冷。记得,就证明我这个人,我带着兄弟们流过的血汗,我挣下的那些名声……不是一场空。至少在这世上,还有那么一点痕迹,没被彻底抹掉。临了临了,还能有个知道我是谁的人,说上两句话……对我这早就该烂掉的老骨头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是最后的……体面。”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和不知哪间囚室传来的、压抑的呻吟。
“老哥,”裴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探究,“你……你是为啥进来的?看你这身伤……比我当年挨得还狠。是动了哪位贵族老爷的奶酪,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老哈默望着头顶那片无穷无尽的、被昏黄火光映出些许轮廓的黑暗,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空洞:“……许是……打铁的时候,不小心,溅出的火星子……烫着了哪位大人物的华服吧。”他不能说出真相,即使隔壁这个听起来同样凄惨的老头,也可能是狱卒设下的另一个圈套。在这黑狱的最深处,信任,是比清水更奢侈的东西。
“火星子……烫了华服?哈哈哈……”裴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低沉而悲凉的笑声,“好理由,好理由啊!我当年……我当年又是为啥进来的?我想想啊……哦,好像是……我手下有个不成器的崽子,接了个不该接的活儿,失手了,留下点痕迹……然后,我就成了‘意图颠覆王国’的逆党首领。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我裴济一辈子,拿钱办事,讲的就是个规矩和信誉,颠覆王国?我颠覆来干嘛?自己当国王……”
他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变成了呜咽,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却终是崩溃的哭泣,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在绝望深渊里的最后哀鸣:“我的行会……散了,兄弟们……死的死,逃的逃。两个儿子……跟在我身边做事,肯定……肯定早就没了……就剩个小儿子,不知道身在何处,我连他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啊……要不是心里还存着这点念想,想着万一……万一那小子还活着,哪天说不定能知道他的老父亲死在这儿……我早……早一头撞死在这墙上了!这日子,哪天是个头啊……”
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像冰冷的针,刺穿着这地底牢狱厚重的死寂,也刺穿着老哈默早已被伤痛折磨得麻木的心。听着隔壁那悲恸至极的哭声,老哈默那被血污糊住的眼角,也渗出了温热而浑浊的液体。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虽然简陋却总是充满炉火温暖和打铁叮当声的家,想起了老伴絮絮叨叨的关心和热腾腾的饭菜,想起儿孙绕膝时的吵闹与欢笑……那些平凡、琐碎却无比真实的幸福,此刻隔着厚重的石壁、无尽的黑暗和绝望的深渊,变得那么遥远,那么奢侈,像一场易碎的梦。
“洛川小子……”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仿佛那是唯一能穿透这黑暗的祈祷,“拜托你了……一定……一定要护住他们……只要他们平安,我这把老骨头,就算被碾碎了,磨成粉,撒在这黑狱里……也值了,也心甘情愿了……”
黑狱之外,辉冠圣城的夜空下,依旧是那片璀璨辉煌、歌舞升平的人间景象。温暖的灯火从千家万户的窗户里流淌出来,欢声笑语飘荡在街头巷尾,仿佛黑暗与痛苦只是遥远的传说。这用无数谎言、压迫、鲜血和恐惧堆砌起来的、精致而脆弱的和谐幻象,如同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华美宫殿。没有人知道,地底的基石早已布满裂痕,汹涌的暗流正在不断冲刷、侵蚀。这虚假的安宁,这看似永恒的辉煌之夜,究竟还能在那即将被勇敢者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面前,维持多久?
夜,正走向最深沉的时刻。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酷寒。而有些人,已经决定成为刺破这黑暗的第一缕光,无论代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