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夜烬重燃(1/2)
三个时辰后,夜色已浓如泼墨,天幕上不见星月,唯有辉冠圣城自身在发光。千万盏魔法灯与烛火将街道、塔楼、广场装点得如同坠落的星河,酒馆里飘出喧闹的人声,集市虽已歇业,但小摊上温暖的吃食雾气袅袅,孩童提着灯笼在巷口追逐嬉笑——好一派浮于表面的、精心织就的安乐图景。然而,在那璀璨灯火无力触及的深邃阴影里,在光滑石墙背后窃窃私语的密室中,在那些被华丽长袍掩盖的冰冷眼神注视下,无数暗流正悄然汇集、涌动,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撕碎这层脆弱的繁华。
城西,枫林旅馆。它蜷缩在两条繁华主街的夹角背面,门面窄小,招牌上的漆已斑驳,是那种旅人匆匆走过绝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二楼尽头,那间窗户朝向阴暗后巷的房间,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星回静立在紧闭的窗后,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并未点燃桌上的蜡烛,只借着窗外远处主街反射过来的、经过无数次折射而微弱昏黄的光,凝视着楼下偶尔晃过的人影。他的手指在冰冷的窗棂上无意识地、极轻地叩击,那细微的节奏,是他内心计算时间的刻度。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更添了几分压抑的寂静。
来了。极其轻微,但异常熟悉的魔法波动,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提前布下的、覆盖整个房间与外廊的隔绝魔法阵上漾开第一圈涟漪。那不是暴力侵入的震颤,而是正确解开第一道符文密钥的、和谐的“咔哒”声,轻微得像是一根发丝落地。
房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两道人影如同受惊的夜行动物,迅捷而无息地闪入,是连灿和兰月。连灿反手轻轻合上门,那隔绝内外的魔法屏障再次完整,将房间彻底封闭成一个独立、安全却又令人窒息的茧。兰月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微微喘息,胸口起伏,显然一路急行,精神紧绷。
“一切顺利。”连灿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他走到桌边,手扶住椅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兰月甚至没看椅子,她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内急扫,最后落在星回沉静的侧影上:“景风和思月……还没回来?”
“还没有。”星回转过身,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微光勾勒出坚毅的轮廓,沉稳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稍稍安抚人心的力量,“但快了,我能感觉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隔绝魔法阵再次被触动。这一次的波动稍显急促,解开的节奏也快了几分。门被更快地推开,带着夜风侵入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景风和思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昏黄的光掠过他们带着明显倦意的脸。景风的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思月束起的长发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呼吸也比平时粗重。
“可算到了!”兰月立刻迎上前,伸手虚扶了思月一下,眼底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没遇到麻烦吧?”
“大麻烦没有,”景风快步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凉透的茶壶,也顾不上倒,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凉茶,冰凉的液体划过干涸的喉咙,让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喘息,“就是……为了避开几队巡查的卫兵,多绕了好几个圈子。”
思月则抬手捋了捋散乱的发丝,撇了撇嘴,那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混合着嫌恶与一丝小小得意的神情:“晦气!回来时穿过后巷,撞上几个喝得烂醉的混账东西,嘴里不干不净,还想动手动脚。”她哼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本姑娘心情正不好呢,就‘轻轻’赏了他们一点‘小礼物’。够他们浑身痒上三天三夜,挠破皮也找不到缘由,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没暴露行踪?没留下痕迹?”星回的目光如最精密的探针,落在思月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放心,星回哥,”思月收起那点小得意,神情转为绝对的肯定,甚至带着点专业的傲然,“我们根本没和他们纠缠,甩开就走。我下的‘三日欢’是我独家改良的,无色无味,沾肤即入,两个时辰后才会发作,发作时症状类似风疹,绝无魔力残留,就算是宫廷药剂师也查不出是中毒。他们只会以为自己撞了邪,或者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景风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我们确认没人跟踪,绕了好几圈才回来的。”
“好。”星回眉间那道因长久思虑而刻下的细纹,几不可查地舒展了一毫。他走到房间中央那张老旧木桌旁,示意众人围拢。“既然都平安归来,事不宜迟,将各自探查到的消息汇总。连灿,你先说。”
连灿挺直了脊背,仿佛要将一路的疲惫和紧张都压下去。他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和兰月分头行动,我去了城防军旧部可能出入的酒馆和后街,兰月则接触了两位在贵族家做仆役、早年受过主人恩惠的线人。综合所有消息,可以确定:自主人他们从地底世界归来的消息泄露后,国王直属的圣殿骑士团就开始在全城进行秘密而高效的搜捕,只是目前尚未公开悬赏或张贴画像,行动很隐蔽。此外,更明显的是军事调动:枫林镇外围,原本只有一个哨站,现在至少新增了三处军营,成犄角之势,兵力约莫是两个标准步兵兵团和一个轻骑兵大队,明显是封锁和威慑。”
兰月紧接着开口,她的声音比连灿稍尖,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还有更紧要的、更坏的消息!老哈默爷爷……他,他被抓进了黑狱!”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那个词都需要勇气,“罪名是……叛国!”她闭上眼,又猛地睁开,语速加快,“判决已经下达,后天……后天中午,就在城东中央大广场……当众执行绞刑,要……要‘以儆效尤’!”
“叛国?!绞刑?!这不可能!”景风霍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眼睛里充满了荒谬和震惊,仿佛听到的是最恶劣的玩笑,“老哈默爷爷怎么可能叛国呢?”
“消息来源交叉验证过,基本可以确认。”连灿的声音沉重得像压了铅块,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看来主人和老哈默他们在地底世界的行动对皇室产生了影响,难道说损坏了他们的利益,或者说……”连灿陷入了思考。
“不行!我们等不了!必须去救他!现在就去黑狱!”思月再次腾地站起,椅子腿与粗糙的石板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眼中怒火燃烧,还夹杂着深切的焦急。思月是被洛川救回来的奴隶女孩,所以她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主人和救命恩人——洛川,以及洛川的朋友。
“思月!坐下!”星回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伸手,手掌稳稳地按在思月肩上,那力道温和却如铁钳,蕴含着令人冷静的力量。“冲动是魔鬼,黑狱是什么地方?铜墙铁壁,魔法密布,守卫森严。你现在去,不是救人,是送死,还会打草惊蛇,让敌人提高十倍警惕,彻底断绝老哈默的生路!”
思月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但在星回沉静的目光逼视下,那股沸腾的冲动终于被强行压了下去,她重重坐回椅子,别过脸,嘴唇紧抿。
星回看向景风:“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景风努力调整呼吸,让汇报显得有条理:“我们去了老哈默爷爷的铁匠铺和住处。那里……已经彻底被毁了。门被砸开,里面一片狼藉,打铁的工具、家具、锅碗瓢盆被扔得到处都是,值钱不值钱的都没剩下,像被暴风席卷过。我们很小心,用了显迹粉尘和魔力侦测,没有发现埋伏的魔法印记,也没有物理陷阱。看起来,他们抓了人,抄了家,然后就撤了,似乎……”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似乎并不认为会有人敢去查看,或者,他们自信到根本不屑布置后续监视。”
“不知道老哈默爷爷的家人怎么样了?”兰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细布面料似乎都要被她拧出水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老哈默家人的安危,是系在每个人心头最沉重的石头。
就在这时,星回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像破开阴云的一线光:“关于老哈默的家人,我可以告诉你们,不必过度忧虑。”
“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星回的脸上。
“在我们分头行动的同时,我通过另一条绝对安全的渠道,联系了可靠的人。”星回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确保每个字都传入他们耳中,“老哈默的所有家人已于事发当夜,被其他的人安全转移。目前,他们身处一个连我都不知道具体位置的隐秘庇护所,有可靠的人保护,很安全。他们,安然无恙。”
“当真?!”景风猛地抓住桌沿,身体前倾,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那光芒瞬间驱散了脸上的阴霾,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当真。”星回郑重地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这是我们目前所能得到的最好消息了。至少,我们可以不必顾及老哈默家人的情况而去展开行动。”
一股明显能感觉到的松弛感,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连灿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兰月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思月紧绷的肩膀也垮下少许。虽然营救的重担依然如山,但至少,后顾之忧去了一大块。
“那么,接下来,目标唯一。”星回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沾着尘土、写满疲惫却又无比坚定的脸,“全力以赴,营救老哈默。他不仅是主人的朋友,更是协助我们找到塑魂灵木复活辜月的关键人物。于情,于义,他都不能死,尤其不能如此含冤屈辱地死去。”
“星回说得对,”连灿沉声应和,声音里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必须救,不计代价。”
“星回哥,你说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绝不含糊!”兰月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小巧的脸上是与她年龄不符的决绝。
“稍安勿躁。行动之前,我们还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具体的押送信息和路线。”星回抬手示意大家冷静,目光落在自己一直虚握的左手上。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鸽卵大小、深蓝色的晶石,表面有极细微的、仿佛水波般的纹路在缓缓流淌——传音水晶。此刻,它正随着某种特定的频率,散发出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见的脉动微光。“应该……就在此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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