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山野村落,归去来兮(2/2)
陈塾师捋了捋稀疏的白须,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感慨:“是啊,懵懂。老夫在这青牛坳教了一辈子‘人之初,性本善’,教‘天地玄黄’,教‘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所求不过让他们识得几个字,明白些最浅显的做人道理,日后在这山坳里,做个明白些的农人、樵夫、猎户,少受些愚昧之苦,便心满意足了。”他顿了顿,看向林衍,目光带着探询,“倒是林先生,见识广博,不知对这教化蒙童,可有高见?”
林衍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学堂外嬉闹着跑远的孩童身影,缓缓道:“孩童之心,如山中清泉,未染尘埃。先生所授,是引泉入渠,使其不泛滥,亦不枯竭,滋养一方水土。渠有规矩,水有本性。顺其性而导之,规矩方成助力,而非枷锁。若强令清泉变作洪流,或锢其于方寸,反失其天然灵性,徒增怨怼。”他的话语很慢,字字清晰,如同在陈述某种天地至理。
陈塾师浑浊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仔细咀嚼着林衍的话,脸上皱纹舒展开来,抚掌轻叹:“妙!妙啊!‘顺其性而导之’…林先生此言,深得教谕三昧!老夫受教了!”他看向林衍的目光中,那份敬意更深了几分。
“先生过誉了。”林衍微微欠身,“不过是些山野闲人的愚见。”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学堂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架,上面除了几本翻烂的蒙学书籍,还堆放着一些泛黄的、字迹模糊的旧账本、地契,甚至还有几卷残缺的、用朱砂画着扭曲符文的褪色兽皮卷轴,混杂在灰尘之中。那兽皮卷轴上的符文,古老而扭曲,隐隐透着一股蛮荒凶戾的气息,与这蒙学学堂的氛围格格不入。
陈塾师注意到林衍的目光,顺着看去,随即不在意地摆摆手:“哦,那些是祖辈传下来的杂七杂八,有些是早年山货买卖的旧账,有些是更早先人留下的古物,也不知是什么,权当个念想堆在那里了。都是些没用的老物件了。”
林衍的目光在那兽皮卷轴上停留了一瞬,那上面一个扭曲的、仿佛兽爪抓挠留下的暗红色符文,与他记忆中某个来自归墟深处的古老诅咒烙印,竟有几分神似。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山中岁月,旧物亦是见证。”林衍语气淡然。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山间天气、田里收成,林衍便告辞离开。陈塾师站在学堂门口,望着林衍那融入暮色山径的、穿着粗麻衣衫的瘦削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他轻轻叹了口气,低低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中:
“潜龙在渊……终非池中之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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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同山涧的溪流,在青牛坳的晨昏交替中,不疾不徐地流淌。林衍彻底融入了这山野的节奏。他像一个最本分的归乡游子,住在低矮的黄泥小屋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清晨,他踏着露水去后山,有时空手而回,有时带回一捆新斫的、带着清香的柴禾,放在村中几户孤寡老人的院门口。晌午,他会去溪涧旁那块光滑的青石上静坐,赤足浸在冰凉的水流中,一坐便是小半日,看山鸟掠水,看游鱼逐影,看日影在溪石上缓慢移动。黄昏,他则常常出现在陈塾师那简陋的学堂外,安静地听着里面传出的、时断时续的读书声,或是与收课后的陈塾师在屋前老樟树下,对着一盘简陋的、用石子充作棋子的自制棋盘,默默手谈几局。陈塾师的棋力有限,往往绞尽脑汁也难敌林衍看似随意落子的步步玄机,输得多了,便也释然,只当消遣时光。
更多的时候,他会坐在自己小屋的门槛上,或是村口老樟树下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看农人吆喝着老牛,拖着沉重的犁铧,在坡地上翻开一道道深褐色的泥浪,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流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妇人背着几乎与身等高的巨大竹篓,里面装满新割的猪草或采摘的山菌,脚步沉稳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看孩童们不知疲倦地在晒场上追逐嬉闹,用竹竿当马骑,用泥巴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清脆的笑骂声在山谷间回荡。
他不再动用一丝一毫超越凡俗的力量。体内的本源沉寂着,如同冬眠的巨兽。强大的神识收敛到极致,不再洞察秋毫,不再推演万法。他像一个真正的凡人,用肉眼去看云卷云舒,用耳朵去听风声鸟鸣,用脚步去丈量山路的崎岖,用皮肤去感受阳光的灼热与山风的清凉。
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凡俗”与“收敛”,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融入”感。他的身体仿佛成了这山野的一部分,他的呼吸与山风的起伏同步,他的心跳应和着地脉的搏动。当他在溪边静坐时,那些原本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游鱼,会好奇地在他浸在水中的脚踝边游弋、轻啄。当他行走在山径上,林间跳跃的松鼠、草丛中蛰伏的野兔,也不再惊慌逃窜,只是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片刻,便又自顾自地忙碌起来。
一种深沉的、源自大地和生灵本源的宁静与平和,如同无形的甘泉,日复一日地浸润着他的神魂。万象求真院中那无处不在的、由能量奔流和法则碰撞形成的宏大“声音”,那袖中黑石令牌隐隐传来的、与归墟同源的冰冷悸动,那灵魂深处因湮灭混乱而残留的细微“灼痕”……这一切曾如背景噪音般盘踞不去的存在感,在这最质朴的山野红尘中,被极大地稀释、抚平了。
他就像一个在惊涛骇浪中搏斗了太久的水手,终于将疲惫不堪的航船驶入了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船身依旧带着大海的咸腥与风暴的刻痕,但此刻,唯有水波温柔拍打船舷的轻响,以及港湾深处传来的、安稳的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直到那个暴雨滂沱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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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天气如同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转眼间,浓厚的、铅灰色的乌云便从四面山巅汹涌汇聚,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仿佛要将整个青牛坳碾碎。狂风先至,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抽打着竹林的枝叶,发出尖锐的呼啸。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如同密集的鼓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黑瓦上、砸在泥地上、砸在晒场残留的谷粒上。
顷刻间,天地一片混沌。雨线连成白茫茫的幕布,遮蔽了视线。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狰狞的轮廓。村中那条平日温顺的石砌小渠,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浑浊的山洪裹挟着枯枝败叶和碎石,轰隆隆地奔涌而下,声势骇人。
“不好啦!水渠要漫出来啦!”
“快!堵住村口!水要灌进晒场了!”
“石头他娘!看好娃!别乱跑!”
惊慌的呼喊声穿透雨幕,在村子里此起彼伏。村民们纷纷从屋里冲出来,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扛着锄头、门板、甚至卸下的门扇,在村中长者的指挥下,冒着倾盆大雨,涌向村口地势较低的地方。男人们吼叫着,奋力将沙袋、石块和门板堆叠在渠岸的薄弱处,试图阻挡汹涌的泥水。妇人们则焦急地将晒场边堆放的粮食、农具往高处搬运。孩子们被严令关在屋里,小脸贴在糊窗的毛边纸上,惊恐地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世界和大人忙碌的身影。
混乱中,一道瘦小的身影却逆着人流,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在瓢泼大雨和泥泞中跌跌撞撞地跑着。是丫丫!她的小脸煞白,哭喊着:“阿花!我的阿花跑出去了!阿花!” 她养的一只小羊羔,在暴雨初至受惊挣脱了绳索,跑丢了。
“丫丫!回来!”她娘亲焦急的呼喊被淹没在风雨和嘈杂的人声中。
丫丫不管不顾,小小的身影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循着平日放羊的小道,向着村外山坡的方向跑去。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脚下的泥地湿滑无比。她一心只想着找回心爱的小羊,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跑向那条因山洪暴发而变得异常危险、水声如雷的小溪涧!
“丫丫!危险!别过去!”有村民发现了,惊骇地大喊。
然而,已经晚了!
丫丫脚下一滑,“啊”地一声惊叫,小小的身体失去平衡,顺着湿滑泥泞的陡坡,直直地朝下方那白沫翻涌、浊浪滚滚的溪涧滑落下去!坡下便是湍急的水流,水势汹涌,水中裹挟着尖锐的石块和断裂的树枝,别说一个孩子,就是壮汉跌进去也凶多吉少!
“丫丫——!”她娘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划破雨幕。
正在村口指挥堵水的陈塾师骇然回头,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布满老年斑的手猛地抓紧了身旁一个村民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村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呼吸!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一道身影,快得如同撕裂雨幕的一道青色闪电,从村口老樟树的方向骤然射出!
是林衍!
他没有披蓑戴笠,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麻短衫瞬间被暴雨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却蕴含着难以想象力量的线条。他踏着泥泞的山路,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溅起的泥点竟诡异地避开了他的裤脚!他冲向丫丫滑落的山坡,速度之快,在滂沱大雨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青色残影!
就在丫丫尖叫着、身体即将被浑浊的浪头吞噬的前一刹那!
林衍的身影出现在了坡顶边缘!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如同扑击猎物的鹰隼,朝着丫丫坠落的方向扑去!半空中,他伸出的手臂精准地捞向那抹在浊浪中沉浮的、小小的靛蓝色身影(丫丫也穿着同色的粗布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村民,心脏都停止了跳动。陈塾师张大了嘴,雨水灌入口中也浑然不觉。丫丫娘亲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绝望的抽噎。
林衍的手,在丫丫即将被一块翻滚的尖锐巨石撞上的前一刻,稳稳地抓住了她后背的衣襟!
“哗啦——!”
巨大的浪头狠狠拍打在林衍身上,冰冷刺骨的洪流裹挟着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他半个身子淹没!浑浊的水流中,尖锐的石块如同隐藏的恶兽,狠狠撞击在他的腰背、腿部!他闷哼一声,身体在激流中剧烈地晃了一下,却如同扎根于磐石的青松,硬生生抗住了这狂暴的冲击!抓住丫丫衣襟的手,稳如铁钳,没有丝毫松动!
他借着水流的冲势,另一只手猛地插入身侧一块巨大的、半淹没在水中的岩石缝隙,五指如钩,深深嵌入冰冷的石体!强大的臂力爆发,硬生生将自己和紧紧抓住的丫丫,从汹涌的浊流中向上拔起!
“噗通!”
林衍抱着浑身湿透、吓得连哭都忘了的丫丫,翻滚着摔倒在溪涧边相对平缓的泥地上,远离了那致命的激流。泥浆瞬间糊满了两人全身。
“丫丫!我的丫丫!”丫丫娘亲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放声大哭。
村民们这才如梦初醒,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呼喊,纷纷围拢过来。
“老天爷保佑!”
“林先生!林先生您怎么样?”
“快!扶林先生起来!”
林衍在村民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淌,混着泥浆。他身上的粗麻短衫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隐约可见肩背和腰侧几处被水中尖石划破的口子,边缘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鲜红,在浑浊的泥水中晕开。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看了一眼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终于哇哇大哭起来的丫丫,又看向周围一张张写满感激、担忧和后怕的村民脸庞。陈塾师也挤了过来,看着林衍身上渗血的伤口和湿透的狼狈模样,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林衍湿透的肩膀,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感激,有震撼,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林衍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划破渗血的衣衫和手臂,感受着伤口传来的、久违的、属于凡俗肉身的刺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激动的人群,望向村后那条在暴雨中白浪翻腾、发出隆隆怒吼的浑浊溪涧,又望向更远处被雨幕笼罩的、黑沉沉的山峦轮廓。
那沉寂已久的、深藏于丹田气海的本源力量,在方才那生死一瞬的爆发后,如同被惊醒的巨龙,此刻正缓缓平息着奔涌的余波。灵魂深处,那被山野气息抚慰得近乎沉睡的、属于归墟的冰冷烙印,似乎也在这剧烈的冲击和力量的涌动中,被再次触动,传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悸动。
雨,依旧狂暴地冲刷着天地,洗刷着他身上的泥泞与血痕。他站在雨中,站在劫后余生、充满感激的村民中间,身影挺拔如初,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那山野的宁静,终究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撕开了一道口子。归去来兮,归去……是否终有“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