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山野村落,归去来兮(1/2)
南疆深处,十万大山如沉睡的远古巨兽,脊背连绵起伏,在薄暮时分蒸腾起淡紫色的雾霭。千仞峭壁被岁月和风雨剥蚀,裸露出铁锈红与苍青交杂的嶙峋筋骨,其上顽强地附着着虬结的古松与不知名的藤蔓,根须深深扎入岩石的缝隙,吮吸着贫瘠中的生机。山风穿行于幽深的峡谷,发出低沉的呜咽,时而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入下方奔腾咆哮、白沫翻涌的浑浊江河。
就在这莽莽苍苍的群山怀抱里,一条被无数代脚板磨得光滑发亮的石板小径,如同大山的毛细血管,蜿蜒着探向云雾缭绕的山腰。小径的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安宁得近乎停滞的天地镶嵌在陡峭的山壁与苍翠的竹林之间。
这便是青牛坳。
几十间黄泥夯墙、黑瓦覆顶的屋舍,依着山势错落排开,像随意撒落山间的几块老旧的积木。烟囱里偶尔逸出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炊烟,迅速被湿润的山岚吞没。屋前屋后,是巴掌大的菜畦,被粗糙的竹篱笆小心地圈护着,绿油油的菜蔬在薄暮的微光里显得格外精神。村口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年月的老樟树,树冠如巨伞,虬枝盘曲,深沉的墨绿在暮色中沉淀成近乎黑色的剪影。树下卧着一头皮毛粗糙的老黄牛,反刍着草料,巨大的眼睛半开半阖,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蝇,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成了这寂静山村最清晰的背景音。
离老樟树不远,临着一条从更高处山涧引下的、水声淙淙的石砌小渠,有一间格外低矮、不起眼的黄泥小屋。泥墙被雨水冲刷得斑驳,几处还露出了内里的竹篾筋骨。小小的窗棂糊着泛黄的毛边纸,此刻透出一点豆大的、摇曳不定的昏黄油灯光晕。这便是林衍在青牛坳的居所。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衍走了出来。他身上那件曾象征着万象求真院最高意志的玄青布袍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靛蓝色粗麻短衫,下身是同色的阔腿裤,裤脚随意地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沾着新鲜泥点的、精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用山间柔韧藤草和旧布条混编的草鞋,鞋底沾满了湿润的黄土。
他手里拎着一只同样古旧的竹编水桶,走到小渠边,俯身。清澈冰凉的涧水哗啦啦注入桶中,水面倒映着他此刻的面容。不再是归墟古城废墟上那俯瞰众生、眸藏渊海的缔造者,也不是万象求真院观星穹顶中操控法则、湮灭混乱的掌控者。眉宇间曾经如刀锋般锐利的棱角,被一种近乎温润的平和所覆盖,仿佛深潭表面沉淀了经年的细沙,所有的激流都隐入了难以窥测的深处。只有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依旧深邃,却不再有穿透一切的锋芒,而是像浸透了山岚水汽的墨玉,沉静地映着眼前这方小小的、流动的天地。
他提起沉甸甸的水桶,转身走向小屋旁的菜畦。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已重复了千百遍。舀起一瓢清水,手腕轻转,水珠便均匀地洒落在几株刚冒出嫩芽的青菜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先生!林先生回来啦!”
清脆稚嫩的童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打破了山村的宁静。几个半大的孩子如同林间被惊动的小兽,从村口的屋角、柴垛后蹦了出来,叽叽喳喳地围拢到菜畦边。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赤着脚,脸蛋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这位外来“先生”毫不设防的好奇与亲近。
为首的男孩小名石头,七八岁模样,剃着个锃亮的青皮头,胆子最大,凑到林衍跟前,踮着脚去看桶里的水:“先生,您又去后山啦?看见大老虎没?”
另一个扎着两根稀疏黄毛小辫的女孩,叫丫丫,怯生生地躲在石头身后,小声问:“先生…您上次说的,会发光的小石头,今天找到了吗?”
林衍放下水瓢,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他没有回答关于老虎的问题,只是从腰间一个同样不起眼的粗布小袋里,摸出几颗圆润的、带着天然纹理的鹅卵石。石头是常见的青灰色,但在林衍的掌心,它们似乎被赋予了一种奇异的内蕴光泽,在暮色中温润流转。
“看,”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这块像不像一只蜷着睡觉的小猫?”他指尖点着一块石头上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
“哇!真的好像!”丫丫的眼睛瞬间亮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
石头则盯着另一块:“这块像俺爹劈柴的斧头!”
孩子们小小的脑袋挤在一起,对着几块平凡无奇的石头指指点点,争论着像这像那,小小的菜畦边充满了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快乐。林衍安静地看着他们,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那是一种久违的、近乎被遗忘的暖意,缓缓熨帖着灵魂深处因长久驾驭伟力、直面深渊而积累的冰冷与疲惫。孩童身上勃发的、未经世事沾染的生命元气,像最纯净的山泉,无声无息地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心田。
他偶尔会伸出手指,在湿润的泥地上,用最平直的线条,画出简单的日、月、山、川的轮廓,或者写下一个古老的、象形的“水”字、“火”字。孩子们便跟着用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模仿,发出咯咯的笑声。这简单的互动中,没有任何道法的玄奥,没有法则的推演,只有最本源的图形与意义,如同种子悄然落入心田。
暮色四合,村中炊烟渐浓,带着柴火和饭菜的混合气息。孩子们的娘亲们开始呼唤自家娃儿回去吃饭的悠长声音在村子上空此起彼伏。
“石头!回家吃饭咯——”
“丫丫!死丫头又野哪去了?快回来!”
孩子们如同归巢的雀鸟,一哄而散,留下清脆的告别声在暮色中回荡。
“林先生明天见!”
“先生明天再给我们看石头!”
菜畦边恢复了宁静,只有渠水淙淙流淌。林衍看着孩子们奔跑着消失在黄泥小屋间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他提起空了大半的水桶,走回那间低矮的小屋。昏黄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泥墙上,随着灯火的摇曳而微微晃动,显得格外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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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未透,山坳里还弥漫着乳白色的浓雾,湿漉漉地沾在竹叶、草尖和屋瓦上。林衍已踏着露水,沿着村后一条更为隐秘陡峭的小径,向大山深处行去。草鞋踩在湿滑布满青苔的石阶上,悄无声息。
越往上,人迹越罕至。参天古木的枝叶在高处交错,将天空切割成碎片。浓荫蔽日,光线幽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和某种沉甸甸的、属于古老森林的威压。巨大的藤蔓如同蟒蛇般缠绕着粗壮的树干,苔藓厚厚地覆盖了一切能覆盖的表面,踩上去如同柔软的地毯。
林衍的脚步不快,却异常平稳。他的目光掠过形态奇异的扭曲树根,扫过倒伏在地、长满各色菌类的巨大朽木,停留在岩石缝隙中顽强探出头的一株叶脉呈现出奇异银线的小草上,或是凝神倾听某只隐匿在密林深处、发出独特韵律鸣叫的不知名山雀。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丝网,温柔地铺展向四周,不再是为了洞察法则的脉络或危险的预兆,而是纯粹地去“感受”——感受脚下泥土的松软与坚实,感受叶片上露珠滚落的轨迹,感受山风穿过不同树冠时音调细微的差异,感受那蛰伏在朽木深处、默默分解转化、孕育新生的庞大菌丝网络所散发出的微弱生命脉动。
这是一种完全放下“解析”与“掌控”的沉浸。他不再试图用强大的神识去“看”透物质的本质,去“听”懂鸟鸣的含义,去“理解”草木生长的规则。他只是“在”。身体如同一个巨大的、空灵的容器,任由这山野间最原始、最蓬勃的生命气息和自然韵律,毫无阻碍地冲刷、涤荡、浸润着每一寸肌骨,每一个念头。
在一条被山洪冲刷出的、布满巨大滚石和清澈浅潭的溪涧旁,林衍停下了脚步。他找了一块被水流磨得光滑圆润的青色大石坐下,脱下草鞋,将双脚浸入冰凉的溪水中。寒意刺骨,瞬间沿着脚踝窜上,却带来一种令人精神一振的清明。他微微闭上眼。
无需刻意冥想,心神便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不再是万象求真院观星穹顶中那种俯瞰星海、推演宇宙的浩瀚空寂,而是一种沉入大地、与万物同频的踏实安宁。溪水在脚踝间温柔地缠绕流淌,带着细微的冲刷力量;山风拂过汗湿的鬓角,带来远处野花的淡香;头顶树叶沙沙作响,间或有熟透的野果“噗”地一声落入潭中,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惊得几尾透明的小鱼倏忽窜入石缝。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精确的刻度,只剩下光影的缓慢推移和身体对自然最细微变化的感知。林衍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块生了根的老石。体内那因长久驾驭伟力、湮灭混乱而隐隐躁动的本源力量,在这纯粹的山野气息和溪涧寒意的抚慰下,如同被驯服的野马,渐渐平息了不安的嘶鸣,变得温顺而内敛。灵魂深处那挥之不去的、属于归墟的冰冷烙印,似乎也被这无处不在的、磅礴而温和的自然生机所包裹、所中和,变得不再那么尖锐刺骨。
当林荫缝隙间漏下的光斑由清冷的淡金转为带着暖意的橙黄时,林衍才缓缓睁开眼。他并未立刻起身,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
一只羽毛斑斓的山雉,正带着一队毛茸茸、如同滚动的小绒球般的雏鸟,小心翼翼地踱过溪涧边湿润的碎石滩。山雉的颈羽高高竖起,警惕地转动着小脑袋,发出低低的、安抚性的“咕咕”声。雏鸟们跌跌撞撞地跟着母亲,不时因为踩到湿滑的苔藓而摔个跟头,又笨拙地爬起来,发出细嫩的啾啾声。它们对近在咫尺的人类毫无所觉,或者说,林衍此刻的气息已完全融入了周围的山石草木,不再构成任何威胁。
林衍静静地看着这温馨而充满生机的一幕,眼神如同倒映着天光的深潭,无波无澜。许久,他才轻轻抬起浸在溪水中的双脚,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水珠滴落回溪涧,发出细微的叮咚声,瞬间被潺潺的水流声淹没。他穿上草鞋,踏着被夕阳拉长的树影,沿着来路,沉默地向山坳下的村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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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一间稍显宽敞、同样黄泥黑瓦的屋子前,立着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这便是青牛坳唯一的“学堂”。此时,朗朗的读书声正从敞开的木门里传出,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教书的是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塾师,姓陈。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灰布长衫,袖口和领口磨损得厉害。此刻,他正背着手,眯着一双因长年累月伏案而显得浑浊的眼睛,在几个摇头晃脑背诵的孩童间缓慢踱步。手中的戒尺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林衍的身影出现在学堂门口时,读书声并未停止。陈塾师抬眼看见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微微颔首示意。林衍也点头回礼,安静地走到学堂侧面,靠着一根支撑房梁的木柱,抱臂而立,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旁听者。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只有七八个孩子,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约莫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五六岁,正是丫丫。他们坐在粗糙的条凳上,面前是同样粗糙的木桌,上面摊着翻卷了边的《千字文》或《三字经》抄本。石头也在其中,坐得还算端正,只是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显然心思早已不在书本上。
陈塾师踱到丫丫面前,用戒尺点了点她面前的书页:“丫丫,接着背,‘寒来暑往’之后是什么?”
丫丫小脸涨得通红,紧张地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寒…寒来暑往,秋…秋收冬藏……”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半句卡住了。
“冬藏之后呢?”陈塾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旧式师长的威严。
丫丫急得快哭了,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石头。石头刚想偷偷做口型,陈塾师的戒尺“啪”地一声敲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吓得他一哆嗦。
“石头!你背!”
石头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梗着脖子,声音洪亮却毫无感情地吼了出来:“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背完,还得意地瞥了丫丫一眼。
陈塾师无奈地摇摇头,用戒尺轻轻点了点石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光会吼,字都认不全!‘律吕’二字,可识得?”
石头顿时蔫了,支支吾吾。
陈塾师叹了口气,转向所有孩童,浑浊的眼神扫过一张张懵懂或顽皮的小脸:“读书识字,非为显贵,亦非仅为糊口。字中有理,文中有道。识得‘律吕’,便知天地有节序,音声有高低,万事万物,皆有规矩法度,不可逾矩。这便是‘道’之发端……”
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讲述着最朴素的道理。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有的茫然,有的不耐烦地扭动着身体。唯有林衍,倚在门柱旁,安静地听着。当陈塾师说到“规矩法度”、“道之发端”时,他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星芒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深邃的平静。这老塾师口中最浅显的蒙学之理,竟隐隐触及了秩序与法则的边界,只是被包裹在最质朴的世俗外衣之下。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陈塾师放下戒尺,挥了挥手,“都散去吧。明日带齐笔墨,继续习字。”
孩童们如蒙大赦,呼啦一声作鸟兽散。石头第一个冲出来,差点撞到门边的林衍,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丫丫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小脸上还带着背书未成的沮丧。
林衍走上前,对着收拾书本的陈塾师拱手:“陈先生。”
“哦,林先生。”陈塾师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虽不知林衍确切来历,但这位归来的游子身上那份迥异于山野村民的沉静气度,以及偶尔流露出的、近乎洞察世事的眼神,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凡。“今日怎有闲暇来听老夫聒噪?”
“先生讲的是大道至简,何来聒噪。”林衍语气平和,“只是见孩童懵懂,不解其中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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