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离宫建府(2/2)
她闭上眼,不愿再看宜阳,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去吧……你想怎样……便怎样吧……只当……只当哀家没有生过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这便是松口了,带着锥心的痛楚与失望。
宜阳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她浑身脱力,伏倒在地,失声痛哭:“母后……女儿不孝……谢母后恩准……”巨大的悲伤与如愿以偿的虚脱感淹没了她。
萧景钰松了口气,立刻让人收走匕首,扶起宜阳:“好了,目的既达,别再惹母后伤心了。回去好好准备吧。”他又温声安抚了太后几句,太后只是闭目不语,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
宜阳知道,她彻底伤了母亲的心。但为了沈玠,她别无选择。她叩首谢恩,在宫人搀扶下,踉跄着离开了坤宁宫。
回到永宁殿,她眼睛红肿,神色疲惫,然而眸底深处那簇为爱燃烧的火苗却越发明亮。
沈玠已醒,正被春桃扶着勉强饮水。见她如此模样,他挣扎欲起,眼中满是惶恐与愧疚:“殿下……您怎么了?是不是……”他又习惯性地将一切归咎于自身。
“躺着,不许动。”宜阳快步上前按住他,声音沙哑却温柔。
她坐在榻边,看着他小心翼翼、不安至极的眼神,心中酸软成一片。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不再有任何隐瞒,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沈玠,本宫方才去求了皇兄和母后。我们在京郊建一座别院,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去那里长住,好不好?”
沈玠如遭雷击,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比方才还要苍白!巨大的震惊与恐慌席卷了他!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挣扎着要下榻叩头,气息急促混乱,“奴婢卑贱之躯,污秽之人,怎配……怎配殿下如此!离宫同居……此乃骇人听闻之事!殿下清誉岂容奴婢玷污!奴婢万死不能赎其罪!求殿下收回成命!奴婢……”(自己是拖累殿下离宫隐居、身败名裂的罪人……)这个念头让他痛彻心扉,自我厌弃到了极点。
宜阳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眼神坚定而深情:“沈玠!你听我说!这不是请求,这是本宫的决定!皇兄和母后都已允准了!”
“没有可是!”宜阳打断他,语气坚决,“沈玠,我心悦你,你早已知道。如今你病重如此,我若不能在你身边,不能给你最好的环境,我要着身份还有什么意味?你说你卑贱,但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比那些虚名重要千倍万倍!”
“殿下……”沈玠望着她,嘴唇剧烈颤抖,泪水汹涌而出,混杂着滔天的惶恐、深切的愧疚,以及那被如此炽热纯粹地爱着而带来的巨大震撼与灵魂战栗。他何德何能……他这残缺卑贱之躯,如何承受得起这天崩地裂般的深情厚爱?
“别再说自己是拖累。”宜阳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无限的怜爱,“沈玠,就当是让我心安,好吗?别院已经开始筹建了,我会亲自设计,选最安静的地方,建得温暖舒适。那里没有皇宫的规矩,只有我们。你可以好好休息,让我照顾你……我只想……只想你在我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的话语如同最温柔也最强大的咒语,击碎了沈玠所有抗拒的壁垒。他看着公主那双为他哭红、却燃烧着无悔爱意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哽在喉间,化作破碎的哽咽与汹涌的泪水。
他还能说什么?殿下为他,忤逆太后,以命相搏,将一切世俗礼法踩在脚下……他若再拒绝,岂不是辜负了殿下这焚心似火的爱?岂不是让殿下的所有牺牲都变得毫无意义?
可是……接受这一切,又让他觉得自己卑劣不堪,仿佛窃取了天上明月,玷污了无暇美玉。
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为无尽的泪水与卑微的顺从。他闭上眼,泪水长流,声音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奴婢……何德何能……谢殿下……垂怜……奴婢……万死……难报……”
除了用这残存的、不久人世的性命陪伴她,他别无回报之法。只是那沉甸甸的爱与负罪感,已深入骨髓。
宜阳知他心结难解,但见他不再反对,心下稍安。她轻柔地为他拭泪,动作充满爱怜:“好好休息,别多想。一切有我。”
永宁殿内,苦涩的药气似乎已浸透了每一寸锦缎帷幔,每一块冰冷金砖,日夜不息地提醒着宜阳,她所爱之人正悬命于一线。自那日她以性命相胁,换来帝后艰难的默许后,时间仿佛被拉长又缩短。她几乎是昼夜不息地投入到西山别院的筹建中,仿佛唯有如此疯狂的忙碌,才能压下心底那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关于失去的巨大恐惧。
工部得了新帝的暗中授意,动作极快。西山南麓一处早已废弃的小型皇家苑囿被迅速选定,工匠、物料源源不断调入山中。宜阳事必躬亲,图纸修改了一遍又一遍,所有的心思都绕着一个“他”字。
“地龙要盘得格外密实暖和,他畏寒,受不得一丝凉气。” “窗子要开得阔亮,用最透光的软烟罗,让他躺在榻上也能见着外头的竹影天光,但风又透不进来。” “院中那几棵老梅树全都保留,再移些翠竹和四季常青的……他未必有精神赏玩,但看着些生机总是好的。” “所有门槛一律铲平,铺上檀木地板,再覆厚绒毯,他起身走动时不易绊着,即便……即便偶尔乏力跌倒,也能软和些。” 她甚至细致到要求小厨房的灶火日夜不熄,“他的药和膳食,必须随时都是温热的,片刻也等不得。”
每一道指令,都凝着她近乎偏执的关切与浓得化不开的爱恋。她不是在修建一座别院,而是在徒手奋力一搏,试图从无常手中抢下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只属于他们两人。
宫人们私下皆叹公主殿下魔怔了,为了一个内侍如此劳心劳力,自降身份。这些风言风语或多或少会传入永宁殿。沈玠卧床听着,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并非全然因为病痛。那沉重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本就脆弱的心脉压垮。他觉得自己是千古罪人,竟让金枝玉叶为他离经叛道,背负污名。每次宜阳带着一身寒气与疲惫,却仍双眼发亮地拿着新修改的图纸坐到他榻边,兴致勃勃地讲着“我们的院子”时,他喉间总是哽塞难言。
他觉得自己窃取了本不属于他的无上珍宝,享受着这焚心蚀骨般的深情,却又无力回报,甚至连这残破的身体都在加速衰败,仿佛坐实了“红颜祸水”般的罪责。但他不敢再表露,只能在宜阳来看他时,强迫自己多吃一口东西,努力咽下那些苦得钻心的汤药,强迫自己多用半口清粥,在她看过来时,极力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温顺的、感激的,却脆弱得如同水中泡影般的微笑,只为了让她稍稍展颜。
宜阳何尝看不出他强撑下的煎熬?但她已无路可退。她只能假装看不见他眼底深藏的惶恐与自责,只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爱意的坚定,一遍遍告诉他:“很快就好了,沈玠,再等等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很快别院的图纸初步定稿,工部开始征调匠作物料,不日便可动工。
宜阳拿着图纸,兴致勃勃地坐在沈玠榻边指给他看:“你看,这里是我们的卧房,阳光最好。这边是书房,窗子推开就能看到竹林。院子里我让人留了地方,等你精神好些,我们亲手种点花,或者你喜欢的什么?”
沈玠倚着软枕,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线条上,心中百感交集,酸楚与微弱的暖流交织。他努力弯起毫无血色的唇角,露出一个极其温顺却难掩虚弱的浅笑:“殿下费心了……一切都好……奴婢……都喜欢。”他的声音依旧气弱,却似乎因她那毫不掩饰的“我们”而渗入一丝极淡的生气。
宜阳看着他脸上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觉得一切奔波劳碌都值得了。她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未来,在那座洒满阳光的别院里,他能安稳地睡在她身边,不再被疼痛与惊惧困扰。
希望,如同绝境中挣扎出的幼芽,微小却顽强。
然而,在这深宫之中,公主与内侍的超常关系及离宫之举,终究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悄然扩散,落入了一些有心人的耳中,引来了暗处的窥探与算计。未来的路,注定并非坦途。
但此刻,宜阳紧紧握着图纸,目光坚定地望向窗外。
既已选择,便义无反顾。无论前路有何艰难,她只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