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蛛丝马迹(1/2)
永宁殿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着,空气凝滞而沉重。自那日听闻赵珩一家被贬谪离京的消息后,宜阳公主沉默了许久。她并非天真无知,深宫长大,她见识过权力倾轧,明白世事无常。但这一次,不同。
那根因沈玠近乎自毁的守护而始终紧绷的心弦,被这桩发生在眼前、起因或许仅仅源于自己一句无心赞赏的祸事,轻轻拨动,发出令人不安的嗡鸣。
她无法像过去那样,轻易地将他的偏执归因于伤势未愈或缺乏安全感。这一次,她清晰地感受到那“守护”之下,令人心悸的掌控欲。
(必须弄清楚。)
宜阳坐在窗边的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紫檀木小几。窗外春光正好,海棠开得如火如荼,但她却无心欣赏。
(若真是他…若真是因为一句言语便如此…)
她不敢深想下去。
“兰芷。”她轻声唤道。
一直垂手侍立在侧、心神不宁的大宫女立刻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昨日…提及齐王府旁支的那位赵珩,”宜阳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他父亲是为何被弹劾?可知具体去了何处任职?”
兰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宜阳的注视,低声道:“回殿下,奴婢…奴婢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是御史弹劾,具体的罪名…外朝的事情,奴婢们哪里知晓得那么详细。至于去了何处,就更不知道了…”
回答得滴水不漏,却透着一股刻意撇清的疏离。
宜阳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眼睫,心慢慢沉下去。兰芷和春桃秋霜一样,都是她的心腹,自幼一同长大,几乎无话不谈。可如今,连她也变得如此谨小慎微。
“是么。”宜阳不再追问,语气平淡,“本宫只是觉得,那孩子画艺尚可,有些可惜了。”
兰芷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殿下仁心…只是朝中官员调动,也是常事。”
(常事?一夜之间,御史弹劾,宫中即刻批红,迅雷不及掩耳,这岂是常事?)
宜阳端起茶盏,掩去眼底的波澜。
她不再试图从身边人口中探听消息。她知道,问不出结果,反而会让这些伺候她的人更加惶恐,甚至可能…给他们招来祸端。
她转而采用更隐晦的方式。
下午,她借口要去宫中藏书阁寻几本古籍赏玩,带了春桃和另一名太监前往。藏书阁毗邻翰林院和六科廊,偶尔能遇到些低阶官员或文书吏员,或许能听到些风声。
然而,一路行去,遇到的宫人皆垂首避让,脚步匆匆。到了藏书阁,当值的翰林苑编修是个老学究,见到公主驾临,虽恭敬有加,却只知谈论经史子集,对朝中近日人事变动一脸茫然,直言“非臣职分所司,未曾听闻”。
宜阳在书架间流连片刻,一无所获。她注意到,就连随行的那名小太监,眼神也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任何可能靠近与她搭话的陌生内侍。
(东厂的耳目…果然无处不在。)
一种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巨网的中央,看似行动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受到监控,任何试图触碰网线的行为,都会被瞬间感知并化解。
离开藏书阁时,她心情愈发沉重。回永宁殿的路上,经过一处宫苑转角,隐约听到两个小太监在假山后低声交谈。
“…听说了么?齐王府那桩…”
“嘘!慎言!厂公最厌底下人嚼舌根…”
“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不是说那赵家小子在宫宴上不知怎么碍了上头的眼…”
“找死呢!这话也敢说!赶紧干活去!”
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发现了有人过来,迅速消失了。
宜阳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碍了上头的眼…)
那个“上头”,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试图查证的努力,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尚未激起涟漪,便被漆黑的潭水无声吞没。所有线索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干脆利落地掐断,不留丝毫痕迹。
这种掌控力,这种令人窒息的周密,让她感到一阵阵发冷。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意识到,沈玠为她编织的这张网,究竟有多大,多密,多牢不可破。她不仅是生活在琉璃罩中的金丝雀,更像是被困在巨大蛛网中心的蝶,看似被精心守护,实则早已动弹不得。
而此刻,司礼监值房内。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室内的阴郁之气。
沈玠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旧日的头痛宿疾,因心绪不宁而再次发作,如同钢针钻凿,带来一阵阵恶心欲呕的感觉。
一份密报摊在桌上,心腹档头垂手恭立在下。
“殿下…今日去了藏书阁,与当值翰林说了几句话,问及…问及古籍…” “回程途中,似有听闻两个洒扫小太监窃议…赵家事…” “永宁殿兰芷等人,口风甚紧,未曾多言…”
沈玠闭着眼,听着汇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殿下在查…)
(她果然起了疑心…)
一股尖锐的自卑和痛苦猛地攫住他的心脏,比头部的剧痛更加难以忍受。
他知道自己手段卑劣,见不得光。他知道自己那点龌龊的心思和过分的掌控,一旦被她窥见丝毫,都会引来厌弃和疏离。
可他控制不住。
任何可能吸引她注意的人或事,都让他如临大敌,惶恐不安。唯有将一切潜在威胁彻底清除,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绝对掌控的范围内,他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终究…只会让殿下失望…)
(只会用这些肮脏手段…玷污了殿下的清净…)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得知真相时,那双清澈眼眸中会浮现出怎样的失望与冰冷。光是想到那种可能,就让他痛得无法呼吸,恨不得立刻毁掉所有可能让她得知真相的途径,将她彻底与外界隔离。
可旋即,另一种更深的恐惧又淹没了他——若她因此更加厌烦他、疏远他,他又该如何?
这种矛盾的情绪反复撕扯着他,加剧了头部的剧痛。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冰冷:
“今日藏书阁当值翰林,调任闲职。那两个碎嘴的奴才,杖毙。” “永宁殿上下,赏。让他们记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再有类似风声传入殿下耳中,尔等提头来见。”
命令下达得又快又狠,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绝望和暴戾。
“是!督主!”档头心头一凛,不敢多言,立刻躬身退下。
值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以及沈玠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
他疲惫地靠向椅背,指尖用力揉按着刺痛的额角。窗外春光正好,他却觉得自己深陷在无边寒冷的黑暗泥沼之中,唯有依靠着记忆中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才能勉强支撑着不彻底沉沦。
(殿下…求您…别再看别人…别再问别人…)
(就这样…留在奴婢能看到的地方…就好…)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沈玠照例于早朝后,先至永宁殿请安。这是他雷打不动的规矩,无论风雨,无论自身状况如何。
他今日穿着御赐的麒麟补子绯色常服,而非威势煊赫的蟒袍,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柔和一些。但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阴郁,却让他显得更加难以接近。
他站在宫门外,垂首敛目,等待着通传。每一次等待见她的时候,心情都如同等待审判,混合着卑微的期盼与极致的恐惧。
“厂臣请进。”宫人出来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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