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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琼林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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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暮春,紫禁城西苑之内,琼林宴开。

此地虽非宫内正殿,但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更显皇家气派与雅致。今日是新科进士的恩荣盛宴,天子虽未必亲临,但皇家的恩宠与对士林的看重,尽在此间氛围之中。

锦衣华服的的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三五成群,或吟诗作对,或高谈阔论,眉眼间尽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春风得意。朝中重臣、翰林清流亦穿梭其间,笑语寒暄,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暗自衡量着未来的朝堂格局。

然而,在这片看似和谐的盛世恩荣图景中,却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许多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会掠过水榭主位之侧,那道孤峭冷寂的身影。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厂督——沈玠。

他并未坐在勋贵重臣之中,而是依制,恭敬地侍立在皇室成员席位区域的边缘,距离垂着轻薄纱帘的公主座席不远不近。他身着象征内廷最高品级的绯色蟒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寒松,但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难以掩饰的倦怠青黑,却与这身显赫袍服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自当今陛下登基以来,宦官权势虽复炽,但司礼监掌印亲自出席琼林宴,并不多见。这无疑彰显了陛下对此次恩科的重视,亦或是……这位年轻掌印权势之煊赫,已到了无需避讳的地步。

沈玠微垂着眼睑,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喧嚣、那些或敬畏或忌惮或探究的目光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唯有偶尔因压制咳嗽而轻微起伏的胸膛,透露出一丝活人的气息。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似乎在竭力抵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阵阵虚软与绞痛。永宁殿太医的诊断时刻提醒着他生命的倒计时,而今日这场合,于他而言,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消耗与刑罚。

纱帘之后,宜阳公主正襟危坐。她今日身着符合公主身份的礼服,随太子而来,妆容精致,气质沉静雍容。然而,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帘外那道孤寂的身影。自那日太医诊断后,她心中的忧虑与日俱增。她知道他位高权重,知道他手段酷烈,朝野惧惮,可每次见到他,她看到的似乎还是那个在病痛和卑微中挣扎的小太监,尤其是此刻,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碎裂开来。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丝帕。

宴会过半,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新科进士们酒意上涌,言谈也愈发大胆起来。

本届状元郎,姓林名文远,年方二十二,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师从朝中清流领袖,正是年少得意、锋芒最盛之时。他本就对宦官干政深恶痛绝,视王振之流为国蠹,对这位凭借太子宠信、以酷烈手段迅速蹿升的新任“内相”,更是打心眼里瞧不起。

见沈玠如此显眼地侍立在公主席位之旁,林文远心中那股文人傲气与对阉宦的鄙夷交织翻腾,酒意壮胆,便与身旁几位同样出身清流、志同道合的同年进士高声论议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席位,包括沈玠所在的方向隐约听到。

“……《孟子》有云:‘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功名富贵,当以文章正气取之,而非依傍幸进,玩弄权术。”林文远手持酒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场中,意有所指。

一旁的一位榜眼接口笑道:“林兄所言极是。我辈寒窗苦读,方得今日琼林恩荣,所求不过上报君恩,下安黎庶,立身持正,方不愧圣贤教诲,不负平生所学。”这话看似正气凛然,却也暗讽某些人并非正途出身。

又一人声音略高,带着几分轻佻:“听闻如今东厂办案,效率惊人,只是不知其中有多少是仰赖‘刑余之人’的‘独特’手段呢?”此言一出,几个年轻进士便发出了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声。

“刑余之人”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沈玠的耳中。他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薄唇抿成一条更冷的直线。纱帘后的宜阳公主也听到了这些议论,黛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沈玠缓缓抬眸,目光冷澈,如同冬日寒潭,精准地投向林文远那一桌。他没有说话,但那目光中的沉静与威压,却让那桌的低笑声戛然而止。几个进士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林文远被那目光一激,少年人的傲气反而被彻底激发出来。他仗着酒意和新科状元的身份,竟站起身,端着酒杯,朝着沈玠的方向微微一举,脸上带着故作谦逊实则挑衅的笑意,朗声道:“这位想必便是沈掌印了?晚生等方才议论,皆感念圣上恩典,方能于此琼林胜宴,瞻仰天家威仪。只是……”

他话语一顿,目光在沈玠那身蟒袍和苍白的面容上扫过,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只是见掌印大人侍奉御前,辛劳至此,脸色似乎不佳,可是宫中事务过于繁剧?常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掌印虽……呃,忠心可嘉,但也当惜福养身才是。毕竟,有些位置,非有‘健全’之身心,恐难长久啊。”

这番话,看似关心体恤,实则恶毒至极。不仅再次强调“刑余”之别,暗指其身体残缺,心理扭曲,更咒其难以长久居于高位。席间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清流一派眼中露出快意,而趋附厂卫或明哲保身者则心中凛然。

纱帘后,宜阳公主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听得懂这话里的刀锋,气得指尖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玠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勃然大怒,还是忍气吞声?

沈玠静默了片刻。无人能看到他袖中双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剧烈咳嗽和喉头翻涌的腥甜。

他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对方只是在谈论天气:“多谢状元公关怀。宫中事务乃奴婢本分,不敢言辛劳。陛下与太子殿下信重,奴婢唯竭尽驽钝,以报天恩。至于身心是否‘健全’,”他语气微顿,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文远,那目光深处却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陛下与朝廷自有考量,非奴婢所敢妄议,亦非外臣可置喙。状元公甫登金榜,前程似锦,当以报效朝廷为念,此类琐事,不劳挂心。”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是皇帝家奴,轮不到外臣说三道四,又暗讽林文远不多想正事,只关注内廷宦官的身体状况,实非大臣之体。甚至还隐隐抬出皇帝和太子作为威慑。

席间不少人暗自点头,心道这沈玠年纪轻轻,能坐到这个位置,果然不是易与之辈,沉得住气,且言辞犀利。

林文远被这番软中带硬的话顶了回来,尤其是那句“非外臣可置喙”和“不劳挂心”,仿佛在说他多管闲事,不识大体。他本就心高气傲,又在众人面前被一个他鄙视的宦官如此“教训”,顿时面红耳赤,酒意混合着羞愤直冲头顶。

他到底年轻,城府不够,当下也顾不得许多,那点故作矜持的文人风度彻底抛诸脑后,指着沈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尖锐和羞辱:

“沈掌印果然伶牙俐齿!难怪能得陛下和殿下如此信重!只是我等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浩然正气!最是见不得某些人,凭借阴私手段,谄媚上位,残害忠良,玷污朝堂!不过一介阉人,侥幸得居高位,就真以为能与我等朝廷栋梁平起平坐了吗?!”

这话已是极其难听,几乎撕破了脸皮。场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连他的座师、一些清流官员都皱起了眉头,觉得他过于失态。

沈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击击中。‘阉人’二字,如同最锋利的淬毒匕首,狠狠扎入他心底最深处、最鲜血淋漓的伤疤。所有权势带来的虚妄屏障,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巨大的屈辱和自卑如同冰寒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感到四肢冰冷麻木,如坠冰窟,耳边甚至出现了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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