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东厂易主(2/2)
“儿臣深知!”太子毫无惧色,昂首道,“若无真凭实据,儿臣岂敢在父皇面前妄言?证据确凿!请父皇御览!”他说完,目光转向徐世杰。
徐世杰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非虚。东厂历经艰险,已于昨夜查获逆阉王振与鞑靼部往来密信若干,其中确有三皇子殿下牵涉其中。相关罪证,现已送至殿外,请陛下圣裁!”他拍了拍手。
早已候在殿外的沈玠,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间翻涌的不适和背部的剧痛,双手捧着一个铺着黄绫的托盘,上面正是那几封最致命的信件。他低着头,步伐沉稳,一步步走入这帝国权力的核心殿堂。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震惊,有探究,有恐惧,有怨恨。他能感受到三皇子那几乎要将他剥皮拆骨的凶狠目光,也能感受到其他皇子、大臣们各异的眼神。
他走到御阶之下,跪倒在地,将托盘高高举起:“东厂刑缉管事沈玠,奉徐公公之命,呈送相关证物,请陛下过目!”
太监总管上前,接过托盘,小心翼翼地将信件呈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萧彻的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那些信件,一页页翻看。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铁青,呼吸越是急促,眼中的怒火越是炽盛!看到最后,他猛地将那一叠信纸狠狠摔在龙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逆子!逆臣!”皇帝勃然大怒,因极度愤怒而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萧景琰!你……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景琰早已面无人色,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辩解:“父皇!父皇明鉴!这是构陷!是太子和徐世杰联手构陷儿臣!这些信件定是伪造的!儿臣冤枉!儿臣从未做过此事!”
“伪造?”皇帝冷笑一声,声音冰寒刺骨,“笔迹是王振的笔迹,印信是王振的私印和鞑靼贵族的徽记!就连信中所提之事的时间、地点、细节,都与过往边关奏报隐隐吻合!你告诉朕,如何伪造得如此天衣无缝?!难道王振未卜先知,几年前就开始伪造信件来构陷你不成?!”
“儿臣……儿臣……”萧景琰冷汗涔涔,语无伦次,他猛地指向沈玠,“是他!定是东厂这阉奴搞的鬼!东厂惯会罗织罪名,屈打成招!父皇切不可信啊!”
沈玠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声音却清晰平稳:“陛下明鉴,所有信件皆是在王振秘密据点内起获,有多名东厂番役共同见证,奴婢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之刑。”
皇帝此刻已是信了八九分,看着跪在地上惊慌失措的三皇子,眼中满是失望与暴怒。通敌叛国,这是触及他底线的大罪!更何况还牵扯到已被打倒的王振,更是让他觉得颜面无光,权威受到挑战。
“来人!”皇帝厉声喝道,“将三皇子萧景琰,即刻圈禁宗人府!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待遇,皆按罪臣论处!”
“父皇!父皇饶命!儿臣冤枉啊!”萧景琰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下去,凄厉的喊冤声回荡在大殿之中,令人心悸。
皇帝余怒未消,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徐世杰和跪着的沈玠身上:“徐世杰,沈玠,查办此案,你们有功。王振余党,以及与三皇子勾结、涉及此案的一应人等,由东厂会同锦衣卫,即刻给朕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奴婢遵旨!”徐世杰和沈玠齐声应道。
“退朝!”皇帝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疲惫不堪地挥了挥手,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跄着离开了金銮殿。
朝堂之上,留下满心震撼、各怀鬼胎的文武百官。太子萧景钰看着三皇子被拖走的方向,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加凝重。扳倒了一个强大的政敌,但他深知,接下来的清洗和朝局动荡,才真正考验他的能力和地位。而那个跪在殿中、看似恭顺的东厂太监沈玠,在他心中的分量和威胁感,也攀升到了顶点。
沈玠缓缓站起身,垂着眼,无视周围各种复杂的目光,退到了徐世杰身后。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数日,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东厂的缇骑四出,番役横行。根据那些信件提供的线索和早已掌握的名册,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大清洗展开了。不断有官员被从府邸、衙门甚至床上拖走,投入东厂或诏狱那暗无天日的牢房。哭喊声、求饶声、刑讯逼供的惨叫声,日夜不息。
王振残留的党羽被连根拔起,与三皇子往来密切的官员纷纷落马,其中不乏位高权重的朝堂大员。京营副将孙崇、吏部右侍郎周谨等此前被沈玠盯上的人,更是首批被重点“关照”的对象,他们的罪证被迅速坐实,家产抄没,亲族下狱。
沈玠几乎是昼夜不息地忙碌着。审讯、核证、抓人、抄家……他坐镇东厂,协调各方,如同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高效地运转着。徐世杰将大部分权力下放给他,自己则更多地在宫中稳定皇帝的情绪,以及与太子商议后续事宜。
巨大的压力和连续不断的操劳,让沈玠的身体达到了极限。肩背的旧伤疼痛日益加剧,如同附骨之疽,折磨得他寝食难安。他时常感到胸闷气短,咳嗽也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能感到喉头涌上那股难以压抑的腥甜。
但他从不在人前显露。每次感觉不适,便强行忍住,或是借口如厕,躲在无人的角落,用那方绣着珍珠兰的旧丝帕死死捂住嘴,将涌上喉头的鲜血悄无声息地擦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处理那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文和囚犯。
只有在极深的夜里,当他独自一人回到那间冰冷简陋的值房时,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瘫倒在榻上,蜷缩着身体,忍受着阵阵袭来的剧痛和寒意。他会拿出那方已然沾染了点点暗红血渍的丝帕,怔怔地看着上面那朵皎洁的珍珠兰,眼神空洞而迷茫。
王振倒台时的场景,不时在他眼前闪现。那个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西厂督主,最后穿着囚服,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地被拖入诏狱最深处的黑牢,听说没过几天,就在绝望和折磨中悄无声息地死了。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沈玠心中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寒意。今日之王振,何尝不是明日之沈玠?在这吃人的宫墙里,爬得越高,跌得越重,死得越惨。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自己未来的覆灭,增添更多的罪孽和仇家罢了。
清洗行动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牵连之广,甚至超出了最初的预料。最终,在皇帝和太子的授意下,为了朝局稳定,这场风暴才渐渐平息下来。
王振之名,彻底成为禁忌。其党羽或被处决,或被流放,势力烟消云散。三皇子萧景琰,虽因皇子身份免于一死,但也被削去所有封号和权力,永久圈禁于宗人府最偏僻的院落,与世隔绝,再无翻身之日。
经此一役,太子的地位得到了空前的巩固,再无人能挑战其储君之位。
这一日,皇帝萧彻在乾清宫召见徐世杰和太子。经过这场大变,皇帝的精神越发不济,说话都带着喘息。
“陛下,王振及其党羽已清除,三殿下也已圈禁。只是……东厂乃至西厂,经此动荡,人心惶惶,诸多职司空缺,亟需重整,以卫护宫禁,为陛下分忧。”徐世杰恭敬地禀报,适时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皇帝靠在软枕上,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徐世杰,又看了看太子,缓缓道:“提督一职,关系重大,你们可有举荐?”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徐世杰身上。满朝皆知,东西厂是徐世杰的地盘,此事自然由他主导。
徐世杰早有准备,躬身道:“回陛下,老奴斗胆举荐一人。司礼监随堂太监,现任东厂刑缉管事沈玠,在此番清查逆党、稳固朝纲之中,居功至伟,其能力、忠心,皆经考验。且其年富力强,熟知东厂事务,由他接掌,必能迅速整肃厂卫,效忠陛下与太子殿下。”
太子萧景钰闻言,目光微微一闪。他对沈玠的忌惮未消,但也深知,此刻用沈玠是最稳妥的选择。沈玠是徐世杰的人,也是此次铲除三皇子的最大功臣,于情于理都该重用。而且,将东西厂交给沈玠,某种程度上也是将徐世杰的势力限制在东厂范围内,便于他日后掌控。于是,他也出列附和道:“父皇,儿臣也觉得沈公公堪当此任。此次若非沈公公机敏果决,恐怕也难以如此顺利铲除奸佞。”
皇帝看了看他最信任的太监和最倚重的儿子,疲惫地点了点头:“既然你们都认为他合适,那便……准奏吧。传朕旨意,擢升司礼监随堂太监沈玠,为东厂提督,总领东厂事务。西厂……也暂由其代管,一应人员调度,皆需报备于他。望其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陛下圣明!”徐世杰和太子齐声道。
旨意很快传出。当沈玠跪接圣旨,听到那“擢升东厂提督”的字眼时,心中竟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荒诞的嘲讽。
他才二十四岁,便已执掌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东厂,权倾朝野,声势煊赫,达到了无数内宦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徐世杰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期许,那是一种近乎“父辈”的骄傲,仿佛在看着自己最出色的作品继承了家业。
然而,只有沈玠自己知道,这份“殊荣”之下,掩盖着多少阴谋与鲜血,多少难以言说的痛苦与压抑。他的身体已然被透支,旧伤和新疾交织,咯血之症时有发生。他的灵魂,早已在这无尽的黑暗与算计中,变得千疮百孔。
徐世杰开始逐渐放权。他将东厂一应事务尽数交给沈玠处置,自己则更多时间待在司礼监处理机要文书,或是陪伴在日渐衰老的皇帝身边,扮演着忠仆的角色,仿佛是在为沈玠接掌司礼监掌印之位做最后的铺垫与过渡。
宫墙之内,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新的权力格局的形成,是更微妙的制衡与猜忌。
宜阳公主的十八岁生辰,在这片血色刚刚褪去的氛围中,悄然来临。没有大肆庆贺,只在宫中设了小家宴。皇帝身体不适,并未出席,由皇后主持。
沈玠作为新任东厂提督,权势正如日中天,但也深知内宦身份,并未受邀列席这等皇室家宴。他只是远远地,隔着重重宫殿,仿佛能听到那边传来的一丝微弱笙歌。
他独自一人,站在东厂最高的了望楼上,眺望着宫廷的灯火。夜风吹起他簇新的蟒袍下摆,猎猎作响。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方丝帕,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弯下腰,用帕子死死捂住嘴,这一次,殷红的血迹愈发刺目地晕染开来,沾染了那朵洁白的珍珠兰。
他抬起头,望着公主宫殿的方向,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权力之巅,寒彻入骨。这条用无数人的尸骨和自己健康铺就的血路,他终于走到了一个令人瞩目的高度,然而代价是什么?前方等待他的,又是怎样的终局?
宫墙内的岁月,依旧无声流淌,漠然注视着所有人的悲欢离合,沉浮生死。而新的波澜,已在暗处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