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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毒杀爱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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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书房问话后,永宁殿的气氛便似春日将雨未雨时的闷窒,无形中绷紧了一根弦。宜阳不再像往常那般自然随意地使唤沈玠,即便他就在殿外廊下那道熟悉的阴影里垂手侍立,她也多是透过窗棂望一眼,便转开目光,吩咐之事皆由春桃传递。她并非厌弃,只是那日沈玠眼中剧烈挣扎的痛苦和苍白无力的否认,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口,每每想起便泛起微妙的酸胀与无措,让她不知该如何再如常面对那双总是盛满卑微与沉寂、却又偶尔泄露出更深邃东西的眼睛。

沈玠则愈发沉默寡言,行事更加谨慎卑微,几乎将自己缩成了一个真正的、没有声息的影子。他精准地把握着公主无需他的时刻,只在必要的端茶递水、整理书案时才会出现,动作轻捷得像一阵风,做完分内事便迅速退至最不惹眼的角落,或是无声地退出殿外,不敢有片刻停留,更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每一次短暂的接触,对他而言都是裹着蜜糖的凌迟。公主一个细微的蹙眉,一次无意识的叹息,都能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反复思量是否因自己的污秽与谎言所致。他知道那无声的疏远是自己应得的惩罚,却依旧疼得钻心,只能在无人处,反复咀嚼那日她带着担忧的告诫,那一点温暖的微光,是支撑他在这泥潭中挣扎下去的唯一念想,却又灼得他日夜难安。

这般微妙而压抑的日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僵持中滑过了七八日。这日天气晴好,春光愈盛,暖风拂过宫苑,吹开了更多繁花,也似乎暂时吹散了连日的沉闷。宜阳因着心绪不宁,已好几日未曾去马场看望她心爱的小马“追风”。那是去岁她生辰时,父皇龙心大悦,特意从西域进贡的良驹中亲自挑选赏赐给她的。追风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唯额间有一缕灵动飞扬的黑色毛发,状如旋风,神骏非常,性子却极温顺亲人,深得宜阳喜爱。想到追风见到她时总会亲昵地用脑袋蹭她手心,发出欢快的嘶鸣,她心中阴霾稍散,便唤了春桃,准备去马场散散心。

“殿下可算要去看追风了,”春桃见她眉间郁色稍减,心下稍安,笑着替她披上一件绣着折枝玉兰的鹅黄色春衫披风,“那小家伙灵性得很,几日不见您,怕是早盼着了,每次路过马场那边的小内侍都说它朝着永宁宫的方向引颈长嘶呢。”

宜阳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笑意:“就你嘴甜,惯会哄本宫开心。快去备些它爱吃的胡萝菔和果脯。”

“是,早已备好啦。”春桃笑着应道,示意身后的小宫娥提上精巧的食盒。

宜阳走出殿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廊下。沈玠正垂手侍立在那里,春日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几乎显出一种透明的脆弱感,灰青色的宦官服穿在他清瘦的身上,空落落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见到公主出来,他立刻将头埋得更低,身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下意识想如往常般跟上,却又硬生生止住,只是躬身的幅度更深了些,几乎折成一个没有生命的直角。

宜阳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想如往常般说一句“跟着吧”,话到嘴边,却想起那日的对峙与隐瞒,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目光投向远处开得正盛的海棠,淡淡道:“本宫去马场走走,你不必跟着了。”

“……是。”沈玠的声音低哑,几乎消散在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宜阳带着春桃和两个提食盒的小宫娥,一路往御苑西侧的马场行去。春日御苑景致极好,繁花似锦,绿草如茵,蜂蝶翩跹。但宜阳心中装着事,并未过多流连赏玩。只是越靠近马场,她心中那份莫名的压抑感却似乎又回来了,甚至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马场的管事太监早得了小太监的通传,已急匆匆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勉强,额角甚至在微凉的春风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奴婢给殿下请安!殿下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来看看追风。”宜阳说着,目光已迫不及待地投向马厩方向,“它这几日可好?没闹脾气吧?”

“好……好着呢……”管事太监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声音却有些发虚,“殿下,您看今日日头虽好,风却有些喧嚣,吹多了恐对凤体不适。不如先到值房里喝杯热茶歇歇脚?奴婢这就让人把追风仔细刷洗了,配上最漂亮的鞍辔,再牵出来给您瞧?”

宜阳微微蹙眉,觉得这管事今日言语行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殷勤,但她心念追风,并未深想,只道:“不必麻烦,本宫自己去看看它。”说罢,便绕过管事太监,径直朝追风所在的那间最为干净宽敞的单独隔厩走去。

管事太监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急忙快步跟上,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慌:“殿下!殿下留步!那边……那边刚清扫过,还有些污秽未曾散尽,恐污了殿下的眼……”

然而他的阻拦已经晚了。宜阳已快步走到了马厩前。隔厩里异常安静,没有往日听到她熟悉脚步声便会响起的亲昵嘶鸣和马蹄刨地的欢快动静。那匹通体雪白、额带旋风黑毛的小马,没有如往常般立在栏边等候,而是安静地侧躺在铺着的干草堆上,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僵直地伸着,曾经温顺湿润、如同上好琥珀般的大眼睛紧紧地闭着,口鼻周围残留着些许已然干涸的白沫和诡异的暗绿色污渍,原本光滑漂亮、在阳光下会泛出银缎般光泽的皮毛,此刻失去了所有生机,显得暗淡枯槁,紧紧贴着不再起伏的躯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中夹杂着苦涩的怪异气味,与草料的清香和马厩固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腐朽感。

宜阳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骇人的死寂一幕,小巧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巨大的惊恐和茫然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

“追……风?”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巨大的惊恐和不确定,破碎在风里。

没有回应。那片死寂如同最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神魂俱震。

“追风!”她猛地提高了声音,尖利的哭腔撕破了马场的宁静,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踉跄着扑到隔厩栏边,颤抖着手推开厩门,跌跌撞撞地跑到追风身边,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伸手去抚摸它的脖颈。触手一片冰冷僵硬,没有一丝弹性,更没有往日温暖跳动的脉搏。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追风!追风你醒醒!追风——”巨大的悲痛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瞬间击垮了她。宜阳猛地抱住追风冰冷僵硬的脖子,将脸埋在那失去光泽的鬃毛里,失声痛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与绝望。小小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迅速浸湿了马儿的毛发。这匹马不仅是父皇珍贵的赏赐,更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是她可以抛开公主身份、诉说所有心事、寄托最纯粹情感的伙伴。它的突然暴毙,如此惨状,如同在她本就因猜疑而倍感压抑的心上,又用最钝的刀子狠狠剜了一下,痛得彻骨。

春桃也看到了厩内的情形,吓得脸色煞白,失声惊呼:“天啊!追风!它怎么了?!早间还好好的!”她急忙冲上前,看到公主悲痛欲绝的模样,心都要碎了,一边跟着掉眼泪,一边试图去搀扶公主:“殿下!殿下您别这样……地上凉……您快起来……”

另外两个小宫娥也吓傻了,提着食盒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马场的管事太监和一众负责照料追风的小太监们早已面无人色,哗啦啦跪倒一地,磕头如捣蒜,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废物!都是废物!”春桃转头对着他们厉声哭斥,“好好的马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们是怎么当差的?!若是惊坏了殿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管事太监涕泪横流,话都说不利索:“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可是……可是昨日傍晚喂食时还好好的,精神头十足……今早、今早一来就……就发现……就这样了……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回永宁殿。当一个小内侍连滚带爬、慌慌张张地跑到廊下,对着依旧像石雕一样侍立原地的沈玠,带着哭腔急报时,沈玠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掀了起来!

“你说什么?!公主的马……”他的声音骤然绷紧,死寂的眼底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恐慌。

“是……是追风……突然就……没了……公主殿下正抱着马哭呢……伤心极了……”小内侍被他那一瞬间散发出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可怕气息吓得腿软,话都说不连贯。

沈玠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他甚至忘了宫规礼仪,忘了要保持那副卑微恭顺的模样,用尽了生平最快的速度,朝着御苑马场的方向疾奔而去。风声在他耳边呼啸,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却只听得见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那声音大得骇人,以及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几乎要让他发疯的念头——公主在哭。

她哭了。

她伤心欲绝。

谁?!谁让她如此伤心?!

一股暴戾到几乎要摧毁他所有理智的怒火,混合着无法形容的、撕心裂肺般的心疼,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那痛苦远比他受过的任何刑责、任何羞辱都要剧烈千万倍!他宁愿自己立刻被拖去慎刑司受那千刀万剐之刑,也不愿听到她发出一声哽咽!

当他以最快速度冲到马场,映入眼帘的便是宜阳瘫坐在冰冷污秽的地上,紧紧抱着那匹再无生息、僵直冰冷的小马,哭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的模样。她的哭声不再是平日那般带着娇气的抽噎,而是充满了绝望和破碎感的嚎啕,像一把把烧红的、生了倒刺的钝刀,慢悠悠地割着他的心肝脾肺肾,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春桃和几个宫娥红着眼圈围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掉着眼泪,想劝慰,想将公主扶起来,却又不敢上前强行拉扯。

马场的管事、闻讯赶来的御马监兽医等相关掌事黑压压跪了一地,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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