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公主的点心(2/2)
巨大的渴望如同野火般燃烧起来!他想吃!想将这带着公主暖意和干净气息的点心吞下去!仿佛这样,就能驱散体内的寒冷和污秽,就能离那点微光更近一点!他几乎能想象到那点心融化在口中带来的甜美和力量。
他颤抖着,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梅花酥,动作虔诚得如同捧起整个宇宙星辰,捧起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他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这点脆弱的珍宝。
他缓缓地、将那块小小的点心,轻轻地、贴在了自己冰冷、干裂、布满污垢和血痂的脸颊上。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那淡淡的奶香和果仁香气钻入鼻腔。一瞬间,仿佛所有伤口的剧痛、身体的寒冷、灵魂的自厌,都被这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和香气短暂地隔绝了。他闭上了眼睛,贪婪地感受着这片刻的、虚幻的慰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污垢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
“光…殿下的光…” 一个破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气音,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带着无尽的卑微与眷恋。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不动,仿佛要耗尽这点心所有的余温,将这虚幻的温暖刻进骨髓。
就在这时,一点细小的酥皮碎屑,因为他脸颊的细微动作,从点心上掉落下来,正好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干裂的唇边。
几乎是本能地,在巨大的渴望驱使下,沈玠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极其快速地、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唇边那点微小的碎屑!
一丝极淡极淡的甜味和酥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如同甘霖滴入久旱的荒漠,带来瞬间的、令人颤栗的满足!
然而,这丝味道带来的不是持续的慰藉,而是灭顶的恐惧和巨大的罪恶感!
僭越!亵渎!他做了什么?!他竟然…竟然吃了公主的点心?!用他这沾满污秽和病菌的舌头?!他怎配?!他这是在玷污公主的恩赐!是在用最肮脏的方式亵渎那纯净的光!他辜负了公主的善心,他罪该万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猛地在这死寂的柴房中炸响!
沈玠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力道之大,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栽倒!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肿的掌印,火辣辣地疼!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他压抑着声音,喉咙里发出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充满了极致的自厌和惩罚!他扬起左手,还要再打,用更重的力道惩罚自己这污秽的僭越——
动作却僵在了半空。
他看到了左手掌心,那还小心翼翼捧着的、几乎完好无损的梅花酥。那点心的形状依旧完美,散发着微弱的光泽和暖意。
打下去…会弄碎它的…会弄脏它的…会让它掉进这污秽的尘土里…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对自己的惩罚欲。他颤抖着,颓然地放下了手。目光死死地盯住掌心里的点心,如同盯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易碎的幻梦。
不能吃…不能玷污它…但…也绝对舍不得丢弃…
他挣扎着,喘息着。最终,用那只沾着泪水和自己掌印污迹的左手,颤抖着、极其笨拙地、却无比小心地将那块梅花酥和另一块糯米糕,重新用那块素净的棉帕仔细地、一层层地包裹好。仿佛在包裹一个易碎的、价值连城的珍宝,一个不容玷污的神圣信物。
然后,他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在冰冷肮脏的墙角,用那只完好的手,在坚硬的冻土和腐朽的稻草下,挖开了一个小小的、浅浅的坑洞。他将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圣物般的点心小包,珍而重之地放了进去,又用冰冷的泥土和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仔细地覆盖好,掩藏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守护住那点微光不被这污秽的世界玷污。
做完这一切,他已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草堆上,大口喘息。脸颊上的掌印火辣辣地疼,嘴角因为刚才的耳光而再次裂开,渗出血丝。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几个青瓷小瓶上。
药…公主送的药…公主说…用了…伤口或许能好…她希望他能活下去…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公主说过…会再来看他…他不能就这样烂掉…不能让公主看到一具更污秽、更冰冷的尸体…他不能让公主失望…不能让公主的善心和冒险白费…哪怕他只是一滩污秽的烂泥,也要挣扎着,至少…至少活到公主可能到来的那一刻…
这个念头,带着卑微的希冀和沉重的负罪感,如同黑暗中的一缕蛛丝,支撑着他再次伸出手,颤抖着拿起了其中一个塞着红绸布塞的小瓷瓶。他拔掉塞子,一股清苦却带着生机的药味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伤口散发的恶臭。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巨大的羞耻和自我厌弃,用冻僵的手指,挖出里面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膏。然后,闭紧双眼,仿佛在进行一场最残酷的自我刑罚,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那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了自己下体那道深可见骨、不断渗出脓血的、狰狞的伤口之上!
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冰凉感。但很快,一种奇异的、带着轻微麻痒的清凉感开始蔓延,似乎真的稍稍压下了伤口那火烧火燎般的灼痛和持续不断的抽痛。那不断渗出的脓血,似乎也…微弱了一丝?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的舒缓感,从那地狱般的伤口深处传来。
沈玠喘息着,感受着这微弱却真实的变化。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卑微感激和更深沉自厌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像完成了一件最肮脏又最神圣的任务,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依旧,但心底某个角落,似乎因为那被深埋的“珍宝”和伤口一丝微弱的缓解,而不再是一片彻底的死寂与冰冷。那被藏起的点心,如同心脏深处一个微小的、散发着微弱热源的核,支撑着他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继续腐烂,却也继续…喘息。
废弃守夜房外
寒风卷着残留的雪沫,打着旋儿,刮过破败的墙垣和光秃秃的枯树,发出凄厉的呜咽。一个穿着灰褐色太监服、缩着脖子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背风的墙角下搓着手取暖,正是负责看守此处的太监王福。他面容阴鸷,一双细小的三角眼习惯性地眯缝着,透着一股子刻薄和算计。
这差事是李德全公公“关照”给他的,美其名曰“看顾”,实则就是让他看着里面那滩“烂泥”什么时候彻底咽气,然后去报个信,好让李公公在皇后娘娘面前表表功,顺便彻底抹掉这个污点。王福心里清楚得很,里面那位,是皇后娘娘金口玉言判了“自生自灭”的,是李公公眼里恨不得早点消失的“秽物”。他守在这里,不过是走个过场,等着收尸罢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浑浊的泪花,目光随意地扫过那扇破败的门板,如同看着一块朽木。看守这种地方,连耗子都嫌晦气。
忽然,他细小的三角眼猛地睁开了些,像发现了什么异常。他疑惑地皱了皱鼻子,像条嗅到异味的狗,凑近门缝,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对! 那股熟悉的、如同烂肉在夏日里闷了几天几夜般的、令人作呕的伤口腐烂恶臭…似乎…淡了那么一点点?虽然依旧浓烈得呛人,但比起前几天那几乎能把他隔夜饭都熏出来的程度,明显有了变化!那恶臭里,似乎还混进了一丝…一丝极淡极淡的、清苦的药味?
王福的心猛地一沉,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疑和算计。他可是得了李德全公公的“关照”,要“好好照顾”里面那位的。这臭气淡了,还多了药味,意味着什么?难道那阉狗没死透?伤口还见好了不成?这怎么可能?皇后娘娘明明说了不给食水!李公公也暗示过,让他“多关照关照”!
他踮起脚尖,努力将眼睛凑近门板上一个较大的裂缝,屏住呼吸,眯着眼朝昏暗的屋内窥视。
视线适应了昏暗,他依稀看到角落里那团蜷缩在草堆里的黑影似乎动了动,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死寂得如同一块烂肉。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隐约看到那黑影的手中,似乎拿着一个东西——一个细颈的、在昏暗中泛着微弱釉光的青瓷瓶子!那瓶子…那质地温润细腻,绝不是这破地方该有的东西!是宫里的物件!
王福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混杂着恐惧和巨大兴奋的寒流窜遍全身。有人来过!有人给这阉狗送了东西!送了药!是谁?!谁敢违抗皇后娘娘的旨意?!这简直是捅破天的大事儿!
他像发现了惊天秘密的鬣狗,脸上露出阴狠而狂喜的神色。这发现非同小可!里面那阉狗死不死他不在乎,但这背后藏着的人…若是能攀扯出来,尤其是攀扯到那位心善得过了头的小公主身上…锦绣宫那位主子知道了,该是何等的欢喜?他王福飞黄腾达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他不敢耽搁,也顾不上寒冷,立刻弓着腰,像只偷油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这个偏僻阴冷的角落,脚步急促地朝着后宫深处——那位近来颇得圣宠、性情跋扈、且与皇后、太子一系素来不睦的容贵妃所居的“锦绣宫”方向,疾步而去。风雪又开始飘洒,细小的雪粒落在他灰褐色的帽子上、肩膀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渍,但他毫不在意,心中被那即将到手的“功劳”烧得火热。
废弃的守夜房内,沈玠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因伤口那持续了几日的、微弱却真实的清凉感而获得片刻喘息,疲惫地陷入昏睡。脸颊上自抽耳光的红肿还未消退,嘴角的裂口隐隐作痛。角落里,那个被他深埋在冰冷泥土下的点心小包,如同心脏深处一个微小的、散发着虚幻暖意的核,支撑着他残喘的生命。窗外,风雪呜咽,一张无形的、更险恶的罗网,正被贪婪和野心悄然织就,悄然向他、也向那束纯净的微光,凶狠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