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光与暗的边界(2/2)
“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林晓琳没说话。
“记住这种感觉,”冷枫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但不要被它控制。我们是军人,杀人是我们的工作。但为什么杀人,为谁杀人——这个要想清楚。想清楚了,手才能稳。”
通讯切断了。
林晓琳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她能听见远处直升机的声音,应该是公安的运输机来收缴毒品了。也能听见脚步声,是其他队员在移动,建立警戒线。
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队员们停留在各自的最后位置,枪口依旧指向可能还有威胁的方向,但手指已经离开了扳机。没有人说话。频道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他们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
远处的枪声也渐渐稀疏下去,最终归于沉寂。只有零星的、确认补枪的短点射偶尔响起,像这场屠杀最后的休止符。
高能粒子步枪那种特有的“滋滋”声听不见了,公安95式的声音也停了。
战斗,结束了。
顾铭远站在山谷边缘,看着
他负责的区域在东南角,那里尸体相对少一些,只有三十多具。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不是模拟,不是训练,是真真实实地用手中的枪,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他在哈工大读物理时,研究的是宇宙的规律,是粒子的运动,是时空的结构。那些东西是冰冷的,是纯粹的,是可以用公式描述的。
但生命不是公式。
他记得第一个目标——一个中年男人,正试图点燃一个装满毒品的箱子。顾铭远瞄准,击发,子弹打穿了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倒下,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然后顾铭远补了第二枪,打在胸口。
那人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顾铭远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所有计算:距离二百七十米,风速每秒两米,湿度百分之八十五,子弹飞行时间零点三二秒,弹道下坠四十二厘米……
但那些数字现在都没有意义了。
有意义的是那个人倒下时,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像一盏灯,啪一下,黑了。
……
时间开始重新流动。
天空的边缘,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黑夜正在褪去,但丛林里依然昏暗。
队员们接到了可以放松警戒的命令。他们从各自的掩体后慢慢站起身。他们开始向冷枫的位置靠拢,脚步踩在沾满露水和血污的落叶上,发出粘稠的沙沙声。
没有人去看那些尸体。或者说,刻意不去看。
但眼睛的余光避不开。到处都是。横七竖八,姿势扭曲,有些叠在一起。鲜血把泥土染成了深褐色,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红光泽。
顾铭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稳,一点不抖。超级战士的身体控制力太好,连生理反应都被压制了。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颤抖,不是肌肉,是别的东西。
“就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冷枫正在检查自己的步枪,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的。”冷枫说,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第一场实战,就是这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连低烈度战争都算不上。没有重武器,没有工事,没有空中支援。就是最原始的伏击与反伏击,像一场……围猎。”
顾铭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95式。枪管还是温的。他又抬头,看向不远处一具趴着的尸体,那人的后脑勺有个窟窿,周围的头发被血粘成一团。
“夺走生命的事情……”顾铭远喃喃道,“确实不容易。”
“是的,你杀了人。”冷枫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会失去一些东西。一些……天真,一些柔软的东西。这是代价。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无论目标是多么的十恶不赦,当你扣下扳机,子弹带走一条生命时,有一些东西,就永远地改变了。你会失去一些东西。或许是天真,或许是某些简单的快乐,或许是对‘生命’二字那原本轻飘飘的理解。这是代价,是守护者必须背负的重量之一。”
他没有说失去什么。但顾铭远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真的空了一块,灌进了丛林清晨冰冷的风。
“那些是毒品,”冷枫说,“主要是甲基苯丙胺,也就是冰毒。这一批的数量,根据情报,E区大概在五吨左右。”
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个小塑料包,那是从某个毒贩身上掉出来的。他撕开封口,倒出一点白色晶体在掌心。
“这么一小包,五十克,在黑市上可以卖到五千到八千人民币。”冷枫说,“可以让一个成年人上瘾,然后毁掉他的一切——工作,家庭,健康,尊严。最后让他死在街头,或者为了搞到下一包钱去抢劫、去偷、去卖淫,甚至去杀人。”
他把那些晶体倒回塑料包,然后把整个包扔进旁边正在燃烧的一堆杂物里。火焰吞没了塑料,发出噼啪的声音。
“五吨,”冷枫重复了一遍,“可以分成十万个这样的小包。而这些人,只是运输环节的骡子,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收缴毒品,整理起来。”冷枫不再看他,转向其他人下令,“公安的同志会来处理。”
队员们开始行动。他们走向那些毒贩丢弃的背包、拖拽的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块用防水塑料严密包裹的砖块状物体。拆开一角,是白色的、或淡黄色的粉末,也有黑色的膏块。
数量惊人。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顾铭远抱着一包毒品,走到那堆“小山”旁放下。他看着这些即将被销毁的东西,突然问:“这些……会害死多少人?”
高峰正在他旁边清点数量,闻言抬起头。高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数不胜数。”高峰说,声音沙哑。
顾铭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今天,是不是救了好多人?”
高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的。你就是救了很多人。”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顾铭远心里那片空洞冰冷的地方,激起了一点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他用力吸了口气,鼻腔里满是硝烟、血腥和丛林的气息。
……
天,真的亮了。
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茂密的树冠,化作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刺破林间的晨雾,照射下来。投射到这片刚刚经历屠杀的洼地。
清晨的丛林,空气中弥漫着昨晚战斗激起的尘埃、未散尽的硝烟、以及浓浓的水汽。当阳光以较低的角度,穿透树叶间的缝隙,形成一束束笔直的光柱照射下来时,光线撞上了这些悬浮的微小颗粒。
丁达尔效应。
在丛林中,空气中存在着大量的尘埃、水汽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微粒。这些微小颗粒的直径,接近或略大于可见光的波长。当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形成的直射光,照射到这些微粒上时,光就被散射开来。原本不可见的光路,此刻变得清晰可见,形成了一道道神圣而静谧的光柱,从高高的树冠缝隙中垂下,如同天堂投下的阶梯。
尤其是在清晨,阳光角度很低,丛林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水汽和硝烟的“雾霭”。这些条件让丁达尔效应达到了极致。光束无比明显,明亮,纯净,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神性的美感。
无数道巨大的、清晰可见的淡金色光柱,如同天堂投下的探照灯,又如同神话中连接天地的桥梁,穿透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树冠,直直地插入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土地。光柱中,尘埃和微小的水珠清晰可辨,缓缓浮动,让光线拥有了近乎实体的质感。
光柱照亮了林间空地。
也照亮了空地上的一切。
圣洁,恢弘,充满了神圣的静谧感。
然而,光柱照射的终点,是地狱般的景象。
尸体。更多的尸体。成片的,触目惊心的。鲜血浸透了大片的土地,在光柱下,那些深褐色的污渍变成了暗红、紫红,甚至反射出一点诡异的油亮。断枝,翻起的草皮,弹壳,丢弃的装备,散落的私人物品……还有那座用生命堆砌起来的“毒品小山”。
尸体横七竖八,保持着中弹瞬间的姿态,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相互堆叠。弹壳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铜质花瓣。破碎的衣物、丢弃的武器、散落的背包杂物,随处可见。几只早起的丛林飞虫,已经开始在血腥气上盘旋。
神圣的光,与极度血腥残忍的画面,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强烈到让人窒息的对比,一种近乎亵渎的视觉冲击。
光明与黑暗,神圣与血腥,生机与死寂,在这晨光中形成了触目惊心、令人灵魂震颤的对比。
几个队员停下手里的动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清晨的光很美,但他们刚刚制造的地狱,就在这美得不真实的光里,赤裸裸地摊开着。
苏曦站在一道光柱的边缘。光线柔和地铺在她脸上,她面如朝曦穿叶,柔和而明澈;双瞳似雾隙凝光,如林隙之金,穿破晓雾,流盼之处,本应万物生辉。
但她的目光,却被不远处一具尸体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毒贩,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望着树冠缝隙里的天空,却再也映不进任何光芒。他的胸口有一个很大的弹孔——可能是被5.8毫米钢芯弹在近距离击中防弹插板后,依然穿透造成的——鲜血从那里涌出,浸透了他质量不错的战术外套,一直蔓延到身下的泥土里。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一把美制M4步枪的握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子弹击中他时造成的冲击,可能还波及了旁边的植被。几片宽大的热带植物叶片上,溅满了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点,在晨光下像一串串狰狞的露珠。
苏曦看着那只紧握枪柄的手,看着那张凝固着惊恐和茫然的年轻的脸,看着叶片上那些血点。她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胃里一阵翻腾。她想起扣下扳机时的感觉,想起准星套住目标时的专注,想起子弹飞出后那一瞬间的……空白。
她在医学院上解剖课时见过尸体,很多具。那些尸体被福尔马林浸泡过,苍白,僵硬,没有生命的气息。她也见过急诊室里濒死的病人,见过手术台上打开的身体,见过血,见过内脏。
但那些不一样。
那些是医学,是科学,是为了拯救。而眼前这个,是她亲手杀死的。
不,不是亲手。她离得很远,三百米,通过一个叫步枪的机械装置,发射了一枚叫子弹的金属物体,击穿了这个叫人的生物的胸腔,终止了那个叫生命的进程。
原来,那就是夺走一条生命的过程。
并不辉煌,并不壮烈。只是扣动扳机,然后一个人就没了。像擦掉黑板上的一个粉笔字。
一只沾着泥土和些许暗红的手,轻轻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苏曦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
是林晓琳。林晓琳脸上也是花了的迷彩,眼神里有一种苏曦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理解,也有一种坚硬的、不容沉溺的东西。
“没事吧?”林晓琳问,声音很轻。
苏曦摇摇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晓琳没再问,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身去搬运另一个包裹。
苏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具尸体。她走到包裹堆旁,开始整理。动作有点僵硬,但她在努力让自己动起来,让身体忙碌起来,这样大脑就没空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溪流。
尸体还在那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阳光正在升起,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丁达尔效应。光柱照在溪流上,照在血水上,照在尸体上,形成一种诡异而凄美的画面。光与暗,生与死,纯洁与污秽,全都混杂在一起。
苏曦低下头,继续干活。
苏曦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冲进肺里,压下那阵恶心。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转身,强迫自己走向那堆毒品,开始搬运。
……
公安的直升机来了。
不是常见的双旋翼或单旋翼布局,而是四台小型矢量推进引擎驱动的“飞翼”式高速运输机。它们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林间相对开阔的地带,旋翼的气流吹得草木低伏,扬起了地上的尘土和血腥味。
全副武装的公安特警和缉毒警察跳下直升机,迅速展开警戒,然后开始专业、高效地处理现场:拍照取证,检查尸体(确认身份和死因),最重要的是——将那堆积如山的毒品,一包一包,搬运上直升机。这些罪恶的结晶,将被运回国内,在无数镜头和公众的见证下,投入高温焚化炉,彻底化为灰烬。
雄兵连的队员们退到外围,把现场交给专业人员。他们站在山坡上,看着
一包,两包,十包,百包……像蚂蚁搬家一样,被运上直升机。这些害人的东西,将被带回去,在无数镜头和公众的见证下,彻底销毁。
冷枫召集了队员们。
“好了,接下来还有任务。”他说,“先和公安、武警的同志汇合,简报,然后前往下一个预设地点。”
队员们默默整理好自己寥寥无几的装备,背上95式,跟着冷枫向集结方向走去。他们穿过那片被晨光和死亡共同笼罩的区域,脚步有些沉重。
汇合点在一处稍微开阔的林间平地。武警和公安的战士们已经在这里建立了临时指挥点。很多人卸下了头盔,脸上同样涂着迷彩,带着战斗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
雄兵连的六个人走过去,依旧显得那么“朴素”。
一个穿着全套军用外骨骼的武警战士——看臂章是个中士——正靠在树干上休息,19式步枪背在身后。他看到了走过来的顾铭远等人,眼睛亮了一下。
等顾铭远走近,他直起身,抬手,很自然地拍了拍顾铭远的肩膀——外骨骼机械臂的力量控制得很好,只是轻轻一下。
“可以啊,兄弟。”武警中士的声音带着笑意,也有些沙哑,“你们那边,枪声停得最早,消灭得最快。我们在频道里都听到了,E区报告‘肃清’的时候,我们这儿还打得热闹呢。”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顾铭远和他手里的95式,咂咂嘴:“用的是老95?还打得这么准?我听说,你们基本都枪枪命中,没放空枪?厉害。”
顾铭远愣了一下,看着对方被外骨骼头盔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那双带着好奇与认可的眼睛。他脸上涂着迷彩,看不出表情,但眼神缓和了一些。
“我们都是超级战士。”顾铭远简单回答。
“那是。”武警中士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雄兵连嘛。我们靠的还是装甲才从国境线那么快跑过来”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沉重的装备。
顾铭远对武警中士点了点头,转身跑向队伍。
他忽然明白了冷枫之前说的话。
是的,他失去了一些东西。一些天真,一些柔软,一些对世界简单的信任。
但他也得到了另一些东西。一些沉重,一些坚硬,一些责任,还有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很干净,没有血。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洗不掉了。
也无需洗掉。
因为这就是选择。这就是道路。这就是他们这些人,穿上这身衣服,拿起这把枪,所要面对的一切。
晨光越来越亮,丁达尔效应创造的光柱逐渐淡去,融入普照林间的阳光。血腥味依然浓烈,但开始被草木的清新和阳光的暖意一点点冲淡。
公安的直升机再次起飞,载着缴获的毒品和部分证据,轰鸣着消失在丛林的另一边。
新的命令即将下达。
六个人站在队列里,背对着那片刚刚经历血火的杀戮场,面朝阳光升起的方向。
他们刚刚完成了第一次实战,第一次亲手夺走了许多生命。
心里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但手里的枪,握得更稳了。
因为背后,是人民。
而前方,路还很长。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整个山谷。光与暗的边界如此清晰,又如此模糊。
而他们,就站在那条边界上。
永远地,站在那条边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