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密室·弹冠与冷眼(1/2)
州牧府前石阶上屈膝的尘埃,仿佛还未完全落定。成都城内,大多数地方仍浸泡在一种惊悸未消的沉默里,偶有晋军整齐的脚步声和传令声划破寂静,带来新的、陌生的秩序。但在这座城市某些幽深的角落,另一种温度正在升起。
张松的府邸,位于城西相对完好的坊间。高墙深院,此刻门户紧闭,将外界的肃杀与混乱隔绝。府内却是灯火通明,笙箫隐隐。正厅之中,一场私宴正酣。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白日里广场上未曾散尽的血腥味、烟火味截然不同。案几上陈列着仓促间所能备齐的最好的酒食——虽不及承平时的精致,在此刻的成都已堪称奢华。张松居于主位,一身崭新的锦袍,衬得他因长期伏案而略显佝偻的身形也似乎挺拔了几分。他面庞泛着兴奋的红光,那是酒意,更是志得意满的热度。
在座的,除了心腹法正、孟达,还有六七位在投降过程中或明或暗出了力的核心党羽,多是蜀中官吏与少数将领。他们构成了今夜“弹冠相庆”的小圈子。
“诸公!请满饮此杯!”张松高举酒樽,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今日之后,乾坤新定,你我便是拨云见日、再造益州的功臣!这第一杯,敬晋王殿下天威浩荡,纳我益州于王化!”
众人轰然应和,举杯共饮,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与对未来的热切憧憬。酒杯碰撞声,笑声,恭维声,充满了大厅,与府外那座刚刚易主的沉默城市格格不入。
张松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樽,长吁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去数年乃至十数年在刘季玉手下受到的憋闷、轻视、压制全都吐出来。“痛快!真真痛快!想那刘季玉,昏聩暗弱,守户之大耳!益州宝地,在他手中几成死水!若非我辈暗通款曲,迎纳王师,焉有今日之廓清寰宇?”
他转向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法正,亲自为其斟酒,语气亲热而充满感激:“孝直!首功在你!若非你远赴汉中,剖陈利害,说动曹公与诸位谋士,坚定王师南下之心,又屡出奇谋,指明破关捷径,我等人微言轻,纵有归附之心,亦无门路可投啊!”他又看向右首的孟达,“子度亦功不可没!若非你临机决断,牢牢掌控东州兵与宫城戍卫,弹压黄权等冥顽之辈,今日这城门,岂能开得如此顺当?这府库印信,岂能保全得如此完整?来,我再敬二位!”
法正微微颔首,举杯示意,动作从容,但脸上并无太多狂喜之色,只是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了然的微笑。孟达则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受下这敬酒,拍着胸脯道:“永年兄过誉了!某家只是做了武人该做之事。刘璋既无守土之能,更无御下之明,合该让位!某与麾下儿郎,不过是顺势而为,助王师一臂之力罢了!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粗豪,“白日里受降,只见曹公接了印绶,却未当场细论功过封赏,也不知晋王殿下,会如何酬答我等这番辛苦?”
此言一出,席间热闹稍敛,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张松与法正。
张松闻言,捋须笑道:“子度勿忧!晋王雄主,曹公明鉴,岂会薄待功臣?我已将我等名录、所立功勋,详列成册,由孝直润色,今日已随同户籍图册一并呈送曹公及长安了。”他眼中放出光来,开始畅想,“依我看,以我等所献之州郡、户口、甲兵、粮秣,更兼廓清道路、引领王师之大功,封侯拜将,指日可待!长安繁华,非这偏安之成都可比。届时,高门甲第,锦衣玉食,出入枢机,参赞国事,方不负平生所学!”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央宫前的丹墀,听到了长安街市的喧闹。“蜀锦之美,可献于宫闱;蜀茶之香,当贡于御前。你我便是连接这天府之国与新朝中枢的栋梁!”
这时,法正轻轻放下了酒杯。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悄然泼洒在张松灼热的畅想之上。“永年,且慢欢喜。”
张松一愣:“孝直何出此言?”
法正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张松脸上,缓缓道:“晋王确乃雄主,曹公亦为干才。然,越是雄主,心思越难测度。今日受降,乃是定鼎之大礼,自然庄重严肃,不论细务。况且,”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我等所为,于晋是‘大功’,于蜀……终究是‘背主’。”
“背主”二字一出,厅内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有人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孟达眉头一皱,不以为然:“法参军此言差矣!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刘璋非明主,晋王乃真龙,我等弃暗投明,何背之有?天下人当赞我辈识时务!”
“天下人?”法正嘴角那丝冷笑明显了些,“子度是武人,或可如此视之。但于文臣,于士林,这‘背主’二字,就如黄汉升那最后一箭,总会有人记得。”他不再看孟达,而是直视张松,“永年,我非是泼冷水。只是提醒,功高,固然可赏;但若让人觉其‘功’来得太易,或是其‘心’过于活络,则赏之时,亦不免疑之、忌之。长安衮衮诸公,郭奉孝、贾文和、沮公与,哪个不是洞悉人心之辈?他们此刻,恐怕正在中军帐内,评议我等‘功过’呢。”
张松脸上的红光褪去了一些,他并非蠢人,只是被巨大的成功和憧憬冲昏了头脑。此刻经法正一点,背后竟隐隐生出一层细汗。“那……依孝直之见,该当如何?”
法正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谨言,慎行。功,我们已经立了,板上钉钉。现在要做的,不是急于邀赏,而是展现‘得体’与‘可用’。晋王初得益州,百废待兴,最需要什么?是稳定的人心,是顺畅的接管,是能办事的官吏。我等熟悉益州情弊,这正是我等‘可用’之处。至于封赏,晋王自有分寸,催之无益,反落了下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抛出一个更具体、也更冷酷的问题:“譬如,黄公衡(黄权)的遗体,该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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