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抉择·第九日:白昼漫长(1/2)
十月二十六日,辰时初刻。
深秋的晨光,惨白而稀薄,勉强穿透州牧府内殿厚重的窗帷,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隔夜熏香的甜腻,以及一种肉体与精神双重腐朽的气息。
刘璋坐在案前,身上那套诸侯朝服穿戴得异常整齐,甚至有些过分端正——玄衣纁裳,九章纹饰,金钩玉带。这身衣服他已多年未穿,此刻套在他枯槁的身体上,显得空空荡荡,像一副华贵的衣架。他的头发被精心梳拢,戴上进贤冠,脸上甚至还薄薄敷了一层粉,试图掩盖那挥之不去的蜡黄与死气。但这一切精致的装扮,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具被精心妆点过、即将入殓的尸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案几正中那方打开的锦盒。盒内红绸衬底上,静静卧着益州牧的银印,和调兵遣将的虎符。印纽上的龟钮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银辉,仿佛一只沉睡的、即将随主人一同死去的灵物。
张松侍立在侧前方三步之外,微微垂首,姿态恭敬,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灼热光芒。他手中捧着一卷展开的帛书,上面墨迹淋漓,写满了“为百万生灵计”、“顺应天命”、“罢兵息战”等冠冕堂皇的辞藻。文书的末尾,留着一片空白,只等那方银印落下。
谯周、以及另外两名被张松拉拢的重臣,也肃立在稍远处,屏息凝神。殿内除了他们,只有两名刘璋最贴身、也早已被张松控制的老宦官,垂手侍立在阴影里,如同两具没有生命的傀儡。
“主公,”张松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此乃万全之策。印信一落,使臣即刻出城。曹公仁德,必践前言。如此,主公可保宗庙于长安,公子可得富贵于新朝,满城军民可免刀兵之祸。此乃莫大功德。”
刘璋的手指动了动,伸向锦盒中的银印。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那金属时,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印很沉,沉得仿佛托着他二十七年的岁月,托着父亲刘焉的期望,托着整个益州山河的重量。
“孤……”他的喉咙干涩,发出嘶哑的气音,“孤……真的能保得住循儿、阐儿吗?”
“必能!”张松立刻保证,语气斩钉截铁,“晋王乃信人,曹公亦重然诺。李严、严颜,前例昭昭。主公乃主动归顺,又非战败被擒,礼遇必在李严之上!”
刘璋的眼神空洞地移向那卷帛书,又仿佛透过了帛书,看到了城外的连绵营寨,看到了街道上的饿殍,看到了悬挂在城门上的头颅……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罢了,罢了……挣扎无用,徒增伤亡。父亲,孩儿不肖,守不住您的基业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紧紧握住了那方银印。
张松的呼吸瞬间急促,捧着帛书的手,几不可察地向前送了半寸。
就在那方银印即将沾上朱泥,落向帛书空白处的电光石火之间——
“报——!!!”
一声凄厉至极、混杂着怒吼与兵刃撞击的嘶喊,如同惊雷,猛然炸裂在死寂的殿门外!
“主公!主公不可——!!!”
“拦住他!快拦住他!!”
“挡我者死——!!!”
砰!轰!
厚重的殿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身影,踉跄却又无比迅猛地闯了进来!正是黄权!
他的头盔不知去向,头发披散,脸上、身上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的鲜血,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身战袍。他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仍在滴血,显然是一路拼杀进来的。在他身后,殿门外的玉石台阶和回廊上,已倒伏着七八名试图阻拦的东州兵和宦官的尸体,鲜血正顺着石阶缓缓流淌。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殿内所有人魂飞魄散!
张松惊得连退三步,手中的帛书差点脱手。谯周等人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两名老宦官更是吓得瘫软在地。
刘璋握着银印的手僵在半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如同血人般的黄权,一时间竟忘了恐惧,只剩下极度的震惊。
“黄……黄权!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禁宫,持械惊驾!”张松最先反应过来,色厉内荏地尖声喝道,同时向阴影中的宦官使眼色。
“奸贼!闭上你的狗嘴!”黄权猛地转头,血红的双眼如同受伤的猛虎,死死盯住张松,那目光中的杀意与决绝,让久经宦海的张松也不由得心底一寒,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黄权不再看他,一步一个血脚印,踉跄却坚定地走向御案。他无视了殿中所有人,目光只锁在刘璋身上,锁在那方即将落下的银印上。
“主公——”他嘶声喊道,声音因力竭和激动而破裂,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此印落下,先主毕生心血,益州千里山河,我蜀中百万军民二十七载奉养,便尽付东流!您便是刘氏千古罪人!!!”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御案之前,因伤势和激动,身体剧烈摇晃,却用剑鞘死死撑住地面,不让自己倒下。他仰起头,任由额上流下的鲜血模糊了视线,死死盯着刘璋:
“臣知道主公怕!臣也怕!谁人不怕死?!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那便是跪着生,那便是将父祖基业、将士热血、百姓期望,亲手奉于仇敌,还要摇尾乞怜,求一隅苟活!”
“主公!您看看臣!看看臣这一身血!”他猛地扯开胸前残破的甲叶,露出门王甫的血!是南门雷铜的血!是昨日死在张松府外、我兄弟卓膺的血!是无数已经战死、饿死、却至死未曾言降的益州子弟的血!!”
他的声音悲愤激越,字字泣血,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他们为什么流血?为什么至死不降?难道他们不知晋军势大?不知城中饥荒?他们知道!但他们更知道,膝下有黄金,脊梁不能弯!主公——!!!”
黄权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鲜血顿时涌出,与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臣今日闯宫,已犯死罪!但臣就算立刻死在此地,也要说完这句话:主公,您不只是刘季玉,您更是汉室宗亲,益州之主!您可以战死,可以殉国,可以带着最后一点刘氏子孙的骨气,走进青史!但您绝不能——绝不能用这方印,签下这屈辱的降书!绝不能让我益州山河,蒙上跪地迎敌之耻!!!”
他猛地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一种将生命、荣辱、一切都燃烧殆尽的最后光芒:
“臣请主公,此刻便斩了臣的头!用臣的血,染红这降书!然后,请主公持此剑——”他猛地将手中染血的长剑,连同剑鞘,双手高高捧过头顶,奉向刘璋,“登上城头!对着城外二十万敌军,对着城内惶惶军民,大声告诉他们:我刘季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益州,战至最后一人!!”
声裂金石,气冲霄汉。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黄权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和他额头鲜血滴落在地的轻微“嗒嗒”声。
刘璋彻底僵住了。他握着银印的手在剧烈颤抖,印上的龟钮硌得他掌心生疼。他看着眼前这个血人,听着那字字血泪的嘶吼,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滚烫的、绝望却又无比刚烈的忠勇之气……内心深处某个早已麻木、蜷缩的地方,像是被一道狂暴的闪电狠狠劈中!
怕?是的,他怕得要死。但黄权怕吗?黄权一身是伤,闯过刀山剑林跪在这里,他难道不怕死?可他怕的,是跪着生!是屈辱地活!
父亲……刘焉威严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父亲当年以汉室宗亲之尊,匹马入益州,平定叛乱,开拓基业,何等气魄!自己呢?自己就要在这深宫里,像只老鼠一样,盖下这屈辱的印,摇尾乞降?
一股混杂着羞耻、愧疚、以及被极度刺激后反弹起来的、微弱的血气,猛地冲上刘璋的头顶!他的脸由蜡黄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公……公衡……”他喉咙咯咯作响。
“主公!切莫听此狂悖之言!”张松见势不妙,急步上前,厉声道,“黄权擅闯宫禁,杀伤护卫,形同造反!其言皆是为了成全他一己愚忠虚名,欲陷主公与全城军民于死地!请主公速速用印,并下令将此逆贼就地正法,以安人心!”
“正法?”刘璋猛地转过头,看向张松。那一刻,他的眼神竟然不再涣散,而是充满了被逼到绝境后的、一种奇异的尖锐,“张松……你要孤,杀了益州最后一个……肯为孤流尽鲜血的臣子?”
张松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竟一时语塞。
刘璋不再看他。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那方差点落下的银印,重新放回了锦盒之中。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黄权的剑,而是扶住了黄权鲜血淋漓、颤抖不已的手臂。
“公衡……”刘璋的声音依然嘶哑,却多了一丝不同的东西,“你……起来。”
黄权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孤……随你上城。”刘璋一字一句,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让孤亲眼看看,这益州……这成都……还有你口中……那些不愿跪着生的……军民。”
“主公!!”张松和谯周等人失声惊呼。
刘璋却仿佛没听见,他用力将黄权扶起,尽管他自己也摇摇欲坠。他看着黄权血污满布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惨然一笑:“你说得对……孤是刘焉的儿子,是汉室宗亲。就算要死……也该死得像个人样。”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张松等人,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道:“传孤令……全军整备……凭城……死守!再有言降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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