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撤退令与白百合(2/2)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按在旁边系着缆绳的冰冷木桩上,一股精纯而内敛的恶魔之力,如同最细微的电流,悄无声息地透过接触点,源源不断地渡入蒂娜近乎枯竭的身体。这股力量并非强行灌输,而是巧妙地引导和加固着她即将溃散的寒冰之力,并以其为核心,更稳定、更隐蔽地维持着河面的冰冻效果,使其厚度和范围都恰到好处,看起来更像是一夜寒风骤然加剧形成的自然奇观,而非人力所为。
蒂娜无力地靠在他身上,急促地喘息着,鼻腔中充斥着他身上混合着硝烟、淡淡血腥(来自他肩胛骨下未愈的伤口)以及一种独特的、冷冽而令人心安的气息。这种依靠的感觉,让她在极度的疲惫中,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恍惚。
【记忆碎片闪回——更加清晰】
……视线模糊,感官迟钝……是玖兰家那座古老宅邸里,她童年时的卧室。深夜,她因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而醒来,喉咙干涩,浑身滚烫。朦胧的视线里,她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并非像往常那样挺拔地侍立,而是静静地坐在她床边的阴影里,背对着微弱的月光,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熠熠生辉的血红眼眸,证明着他并非雕塑。他手中似乎还握着一条折叠整齐、微微湿润的白帕子,仿佛刚刚为她擦拭过额头……那种无声的、近乎固执的守护姿态,穿越了被抹去的时光,在此刻与现实中支撑着她的臂膀重叠在一起。
这瞬间的时空交错感,让她心脏微微一缩,一种酸涩而温暖的情绪涌上心头,竟暂时压过了身体的虚弱。
塞巴斯蒂安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身体的微颤和那片刻的失神。他低头,能看到她苍白如纸的侧脸,被冷汗浸湿的几缕棕发黏在额角和脸颊,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脆弱地颤抖着。一种极其陌生而汹涌的情感——混杂着心疼、懊恼、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占有欲——如同暗流般冲击着他向来冷静的心湖。他扶着她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仿佛生怕弄碎了她。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俯身,薄削的嘴唇几乎贴近她冰凉微湿的耳廓,用一种只有两人能捕捉到的、近乎气音的微弱声音,喃喃低语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沙哑与承诺:
“这次……绝不会再将您弄丢了……”
这轻如羽毛拂过的话语,却像一道惊雷,重重地劈在蒂娜的心上!她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撞入他那双近在咫尺的血红眼眸中。那双眼眸不再是以往的深邃莫测或完美伪装,而是清晰地倒映着她此刻狼狈虚弱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汹涌的波涛,有愧疚,有痛惜,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就在两人目光纠缠、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张力时,夏尔·凡多姆海恩那充满讥诮、懒洋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透过微型通讯器传了过来,精准地打破了这微妙而脆弱的氛围:
“看来我支付高昂薪金聘用的执事,在客串完炮兵工程师和战场急救员之后,终于又想起了他最初的兼职功能——人形扶手与便携式暖炉?真是物尽其用,令人欣慰的成本控制意识。”
塞巴斯蒂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底的汹涌瞬间被完美的平静所取代。他扶着蒂娜,让她稳稳地站直,然后极其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执事距离,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控与低语都只是幻觉。他对着通讯器,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为您分忧解劳是执事的本分,少爷。确保具有重要战略价值的‘盟友’不会因意外而非战斗减员,同样符合凡多姆海恩家族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蒂娜也迅速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脸颊微微发热,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波光粼粼(实则冰层覆盖)的河面。她暗暗调整呼吸,借助塞巴斯蒂安渡来的那股力量,努力维持着冰层的稳定。
在他们的联合干预下(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场罕见的剧烈寒流),淀川河面结起了足够厚实的冰层,有效地阻止了水下溯行军的破坏行动。德川庆喜的御座船以及其他重要船只,得以在冰层完全封死航道前,艰难但顺利地驶离了混乱的码头,向着江户方向缓缓驶去,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
承担殿后任务的新选组残部,在土方岁三如同修罗般的指挥下,对着追兵的先头部队进行了最后一次绝望却异常英勇的反冲击。刀光剑影在晨曦微光中最后一次闪耀,然后,幸存者们带着满身伤痕和破碎的荣耀,分批乘上最后几艘小船,撤向了未知的未来。
硝烟与晨雾混合,弥漫在凄凉的河岸。水面上漂浮着碎冰、木屑和一些说不清的战争残骸。一场大战终于落下帷幕,但空气中弥漫的并非宁静,而是更深沉的悲凉与不确定性。时代的巨轮碾过,留下满地疮痍。
确认主要历史节点无恙后,蒂娜和塞巴斯蒂安随着最后一批失魂落魄的溃兵,撤离了这片伤心之地。极度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将蒂娜淹没,尤其是精神力的巨大消耗,让她感觉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
他们找到了一处远离主道、早已废弃的破败屋舍暂时栖身。屋内蛛网遍布,尘土厚积,只有一角勉强可以遮风避雨。刚一踏入摇摇欲坠的门槛,蒂娜一直强撑着的意志终于到达了极限。她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地面并未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浓烈硝烟味、冷冽气息、却异常稳固有力的怀抱。
塞巴斯蒂安一言不发,打横将她抱起,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他绕过地上的杂物,将她轻轻放在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铺着些许干草的破旧榻上。然后,他单膝跪在榻边,从怀中取出折叠整齐的、唯一干净的白手帕,拧开随身携带的水壶,将清水仔细地浸湿手帕一角。
昏黄摇曳的油灯光线下(他不知从何处找来并点燃的),他低垂着眼帘,遮挡住了那双惯常深邃莫测的血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伸出手,用湿润的帕子,极其轻柔、极其仔细地,一点一点地为她擦拭去额角鬓边的冷汗,以及脸上沾染的烟尘与血污。他的动作专注而虔诚,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帕,能感受到她皮肤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脉搏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复杂情绪在他心底蔓延。
蒂娜意识模糊间,微微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油灯的光晕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罕见的柔和光边,他专注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这一幕,与她脑海中那个深夜守候在病榻前的少年执事的身影,缓缓重叠……
原来,那些被强行抹去的过往,那些深埋的情感,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而她与塞巴斯蒂安之间,那由契约、遗忘、追寻与复苏的情感所编织成的复杂纽带,也如同这淀川之水,表面冰封之下,是更加汹涌澎湃、无法阻挡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