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千里同心(1/2)
晓燕是被岩温背出山的。
肩上的枪伤不算深,陈默开枪那一瞬手抖了——或者说,芯片控制下仅存的那点清醒,让子弹偏了两寸。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落叶上,被森林的黑土吸进去,不留痕迹。
岩温把她们带到山脚下一个傣族寨子。寨子藏在凤尾竹林深处,几十栋竹楼依山而建,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岩温敲开寨子最东头那栋吊脚楼的门,开门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穿着靛蓝筒裙,银饰满头,脸上纹着细密的图腾。
“雅喃奶奶,”岩温用的是傣语,晓燕听不懂,只见老太太的目光扫过来,在自己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竹楼里很暗,只有竹窗透进几缕光。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蜂蜡和多年陈米的混合气味。老太太从竹笆上取下一捆晒干的草药,放在石臼里捣,动作不紧不慢,像做了一辈子的事。
“缅桂花、龙血树叶、重楼、姜黄……”她用生硬的汉话说,“你伤,要清毒。”
晓燕把帆布包里的血竭拿出来:“奶奶,我不为这个。我来找您做‘千里同心糕’。”
老太太的手停了。
她转过身,浑浊的老眼盯着晓燕,像要把她看穿:“谁教你这个名字?”
“我女儿。她病了,她爸爸也在危险里。”晓燕把念安画的画一张张铺在地上——那些红眼睛、黑山洞、手烂了的叔叔,“这孩子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她说,千里同心糕能救他们。”
雅喃奶奶一张张看那些画,看到山洞编号“K-17”那张时,手抖了一下。她把画贴在心口,沉默了很久。
“六十年前,”她开口,声音像枯叶落地,“日本兵来寨子,放火烧,杀人。我阿妈怀着我,逃进森林,中了瘴气,生下我就死了。阿爸用最后一点血竭,做了千里同心糕。他说,吃了这糕,阿妈的魂就能知道,她生了个女儿。”
她抬起头,眼眶是湿的:“阿爸做完糕,也死了。寨子里没人会做了。”
“那您怎么知道……”
“我见过。”雅喃奶奶起身,从屋角一个竹箱里捧出个油纸包,“阿爸做糕时,我在旁边。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都看着。”
油纸包打开,是一张泛黄的竹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不是文字,是图谱,和杨永年背上的经络图一样,只有林家人能看懂。
“这是你们汉人的字,我不认得。”雅喃奶奶说,“但我记得步骤。”
她指着图上第一格:“先磨三十六种药粉,筛九遍。再用三冬雪水调蜜,蜜要野蜂巢里最老的那一窝。”
晓燕看着图,心跳如擂鼓。
这图的笔迹她认得。是母亲的。
母亲来过这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年月,为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千里迢迢来到这个边境寨子,把这幅图谱留给了这个傣族老奶奶。
而她,林月娥的女儿,今天也站在这里。
像宿命。
“药我来磨,”晓燕挽起袖子,“蜜呢?这个季节没有雪水……”
“后山有洞。”雅喃奶奶说,“洞里冰不化,四季有冰。”
小梅站起身:“我去取水。”
“我陪你。”岩温也站起来。
两人走后,竹楼里只剩下晓燕和老太太。石臼咚咚响,药粉在杵下慢慢变细。窗外风过竹林,沙沙的,像很多人在说话。
“你有心事。”雅喃奶奶忽然说。
晓燕没抬头:“我要救的人……他朝我开了枪。”
“他不想。”
“我知道。”晓燕把捣好的药粉倒进筛子,“可我还是疼。”
“疼就对了。”老太太接过筛子,慢慢晃动,“不疼,怎么知道还活着?”
药粉筛完,小梅和岩温取水回来了。晓燕开始调蜜:陈年野蜂巢割开,琥珀色的蜜流出来,兑入三冬雪水,顺时针搅动九九八十一圈。
雅喃奶奶点起炭炉,架上一口陶锅。锅底铺一层芭蕉叶,叶上刷野蜂蜡。药粉撒入蜜水,慢慢搅拌成糊,再倒入锅中。
“现在,”老太太说,“要引子了。”
晓燕解开衣襟,露出左肩胛骨下方——那是靠近心口的位置。雅喃奶奶取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过,对准穴位刺入。
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骨髓深处被抽走什么的疼。三滴血珠渗出,滑入药糊。血一入锅,药糊瞬间变成温润的玉白色,像凝固的月光。
“孩子的眼泪呢?”
晓燕从怀里摸出个小玻璃瓶。出发前,罗医生收集了念安的眼泪——孩子烧糊涂了也会哭,哭着喊妈妈。眼泪攒了小半瓶,清亮亮的,像山泉。
滴入。药糊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像同心圆。
“她爸爸的血……”小梅的声音低下去。
陈默的血还没取到。他中弹后被人拖走了,生死不明。
晓燕看着锅里半成的糕糊,手指冰凉。
就在这时,竹楼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乌云从密林深处冲出来,翻身下马,浑身是血。他怀里抱着个用纱布紧紧缠住的东西,递到晓燕面前:
“陈默哥的血。他昏迷前抓着我,让我务必送到。”
纱布解开。里面是个小小的青霉素瓶,瓶底一汪暗红。
小梅的手抖了一下:“他怎么……”
“他用枪托砸断了自己一根肋骨,刺破脏器取的血。”乌云的嗓子哑了,“他说,要让你们活着。要让念安吃上糕。”
晓燕接过那瓶血,贴在心口。瓶子还是温的。
锅里,药糊已经等得太久,表面凝了一层薄皮。她打开瓶塞,血滴入——
刹那间,满屋异香。
那香气不是任何一种花香、药香,而是一种……家的味道。是过年时灶台上蒸着的扣肉,是冬日里刚晒过的棉被,是小时候发烧,母亲彻夜守在床边,掌心的温度。
晓燕的泪,终于落下来。
一滴,两滴,落入锅中。
雅喃奶奶急道:“眼泪不能多,多了会苦——”
话音未落,锅中药糊突然开始自行翻滚,像活了一样。玉白色的表面绽开一朵朵细小的涟漪,每一朵涟漪中心,都有一圈暗红——那是陈默的血。
涟漪越开越多,密密麻麻,像漫天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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