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金丝如意的局(1/2)
区里“个体经营模范户”终评的日子,定在了谷雨前头一个礼拜天。地点在区政府边上的小礼堂。晓燕得了信儿,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这次终评,不光是递材料、看现场那么简单。街道王干事特意跑来叮嘱,说是要“现场展示经营特色”,还要“回答评委提问”。说白了,就是得露一手真本事,还得能说会道,把“桂香斋”的好处、难处、未来打算,讲出个道道来。
展示什么?晓燕和陈默商量了半宿。贴饼子熬小鱼太家常,拨云见日酥太费时,现场做来不及。玲珑琥珀核桃酥倒是又好看又新鲜,可毕竟是个试验品,火候稍差就显不出好。最后,晓燕一咬牙,定了主意:就做那道上回只在母亲笔记里见过、自己从没动手试过的 “金丝如意卷” 。
这道点心,名头听着就富贵吉祥,是早年间大户人家年节或喜庆时摆席用的。外皮要用极细的、拉得像头发丝一样的“金丝面”编织包裹,内馅讲究甜咸搭配、口感丰富,最后还要炸制定型,形如古代玉如意,色泽金黄,寓意“吉祥如意”、“锦上添花”。工序之繁复,对手艺要求之苛刻,比“拨云见日酥”犹有过之。但若能做成,其视觉效果和技艺展示的冲击力,无疑是巨大的。
接下来几天,“桂香斋”后院俨然成了练兵场。晓燕关起门来,跟那“金丝面”较上了劲。高筋面粉加鸡蛋、盐、少许碱水和成极硬的面团,反复捶打、揉揣,直至光滑如缎,筋力十足。然后就是最难的“抽丝”——将醒好的面团搓成粗条,两头固定,用一根特制的光滑木棍,从中间挑起,像变戏法似的,手臂匀力抖动、拉伸,面条在巧劲下越拉越细,越拉越长,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如此反复对折、拉伸,直至面团变成成千上万根细如发丝、绵延数米、不断不乱的“金丝”。这全凭手臂的巧劲和对面团筋性的精准把握,力气大了断,小了粘,节奏乱了就成了一团乱麻。
晓燕头两天,不知拉断了多少面团,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急得嘴上起了燎泡。陈默和韩春帮不上手,只能干着急。王大妈看着心疼,变着法儿给她炖汤补身子。直到第三天下午,福至心灵般,她忽然找到了那种“劲儿”,手中面团仿佛有了生命,随着她手臂圆润舒展的抖动,均匀地、奇迹般地化作无数根闪闪发亮的金色丝线,在午后阳光下,宛如一捧流动的黄金。
“成了!”小梅拍手惊呼。
丝抽好了,只是第一步。金丝需迅速用温油炸至定型,捞出沥油,变成酥脆的“金丝网”。馅料要准备两样:一样甜的,是炒得油润起沙的枣泥混合了熟核桃碎和糖桂花;一样咸的,是鸡胸肉、香菇、笋丁切极细的末,用葱姜料酒炒香勾薄芡。取适量金丝网铺在案上,先铺一层甜馅,再铺一层咸馅,然后像卷席子一样,小心卷起,两头收紧,整理成中间略鼓、两头微微翘起的如意形状。最后,再入温油中慢火浸炸,让外层的金丝网重新变得酥脆金黄,内里的双馅受热融合。
每一个步骤都如履薄冰。炸金丝网,油温高一点就焦黑,低一点就不脆定型。卷制时用力不均,形状就歪。最后浸炸,火候时间更是关键,要外酥脆,内温润。
失败品又堆了一小盆。但晓燕毫不气馁,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这道点心,仿佛成了她应对眼下所有困境的一个出口,一个证明。证明“桂香斋”不仅有祖传的老底子,还有钻研新花样、挑战高难度的能耐和心气。
终评前一天,晓燕终于成功做出了六个品相完美、无可挑剔的“金丝如意卷”。它们静静地躺在铺着雪白油纸的竹篮里,金光灿灿,造型优美,甜咸香气交织,既古雅又夺目。连一向沉默的韩春看了,都忍不住说了一句:“这……这真是点心?”
陈默看着晓燕熬红的眼睛和消瘦的脸颊,心疼不已,却也知道,这道点心,或许真是叩开新局面的“金砖”。
终评当天,天气晴好。小礼堂里坐了不少人,有区里工商、税务、街道的代表,也有请来的几位老字号老师傅当评委。参加终评的个体户有七八家,有开裁缝铺的,有理发店的,也有饭馆和小吃摊。晓燕看到了几张熟面孔,其中就有原来在街口摆摊卖卤煮、后来租了个小门脸的王老四,还有斜对过那家“新风理发店”的老板娘。大家互相点头,笑容里都带着紧张的期盼。
晓燕抽签排在第五个上场。前面几家,有的展示裁剪手艺,现场给模特量体裁衣;有的表演快速理发刮脸;还有的端出几样拿手菜请评委品尝。气氛还算融洽,评委们问的问题也多围绕经营状况、卫生安全、服务态度这些。
轮到晓燕。她深吸一口气,拎着竹篮走到台前的小方桌旁。先向评委和观众微微鞠躬,然后揭开盖在竹篮上的白布。六个“金丝如意卷”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各位领导,老师傅,同志们好。我是‘桂香斋’的林晓燕。”晓燕的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稳了下来,“‘桂香斋’是家传的老点心铺子,到我这儿是第三代。我们一直坚持用传统手艺做点心,用料实在,不敢糊弄。今天带来的,是一道老辈子传下来、但这些年很少见人做的‘金丝如意卷’。”
她简要介绍了点心的制作过程和寓意,然后请工作人员将点心分给评委品尝。评委们小心地拿起那精致的如意卷,有的先端详,有的轻轻掰开,查看内里的馅料和层层金丝。入口之后,酥脆的外皮、甜咸交织又层次分明的内馅,让几位老师傅频频点头。那位据说曾是国营大饭店白案主厨的崔师傅,尝完后更是直接问道:“林师傅,这金丝拉得匀,炸得透,卷得紧,火候掌握得老道。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出不来这活儿。你年纪轻轻,跟谁学的?”
晓燕老实回答:“家母教的底子,自己琢磨着练。这道点心我也是头一回正式做,失败了很多次,让老师们见笑了。”
崔师傅点点头,没再问,但在评分表上写了很久。
接着是提问环节。一个戴眼镜的区工商局干部问了些关于营业执照、纳税、用工的情况,晓燕一一如实回答。另一个街道的女干部则问了关于带动就业和邻里关系,晓燕提到了王大妈和刘彩凤(她隐去了刘彩凤出走的事,只说提供了工作岗位)。
气氛一直不错。晓燕心里稍松,觉得希望很大。
就在这时,坐在评委席末尾、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穿着藏青色呢子中山装、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忽然推了推眼镜,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林晓燕同志,我看了你的材料,也听了你的介绍。手艺不错,点心也确有特色。不过,我有个问题。”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晓燕,“据我了解,你的‘桂香斋’以及你承包的红星机械厂食堂窗口,近期牵涉到一些治安案件和人员纠纷,甚至与一桩旧年的厂内伤亡事故有间接关联。作为‘个体经营模范户’,不仅要看经营效益和手艺,更要看经营者是否遵纪守法,是否能带来良好的社会影响,是否能促进和谐稳定。你对此,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这话一出,礼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晓燕身上。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致命了!直指钱友金、王德贵那桩案子,还有刘彩凤的旧事!
晓燕的心猛地一沉,手心里瞬间全是冷汗。她认得这个人,是区里某个管综治办公室的副主任,姓马。她万万没想到,终评会上,会有人突然提起这个茬!而且措辞如此严厉,几乎是将“桂香斋”和“是非”、“不稳定”划上了等号!
是胡副厂长那边递了话?还是别有用心的人想搅局?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等待着晓燕的回答。陈默在观众席后排,拳头捏得死紧,恨不得冲上去。王老四他们也都替晓燕捏了把汗。
晓燕知道,此刻任何辩解或推脱都是苍白的。她强迫自己镇定,迎着马副主任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却带着微颤,开口说道:
“马主任,您提到的事,确实发生过。我们‘桂香斋’是小本经营,只想老老实实做点心,从来没想过招惹什么是非。之前那些事,是坏人欺行霸市、违法乱纪,我们也是受害者。公安机关已经依法处理,犯罪分子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还了我和店里帮工一个清白,也替含冤多年的周大海同志讨回了公道。这件事,恰恰说明了政府执法公正,保护了我们合法经营的个体户。至于社会影响,”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我相信,邪不压正。我们坚持本分做生意,用心对待顾客和工人,努力改进手艺,吸纳困难街坊就业,这就是我们能带来的、最好的社会影响。如果因为曾经被坏人欺负过,就被认定为‘影响不好’,那以后谁还敢跟不法行为作斗争?谁还相信政府能为我们做主?”
她的话,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将事情定性为“受害者反抗不法侵害并获得公正”,反而凸显了“桂香斋”的正面形象和政府的作用。言辞恳切,又带着一股不容轻视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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