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死亡商人与观察者(1/1)
1894年罗马的盛夏,阳光炙烤着大理石建筑,但奎里纳莱宫内那间拥有良好隔音和空调系统的核心会议室里,气氛却带着一种冷静算计的凉意。亚历山德罗面前摊开的,不再是非洲的地图,而是大幅的远东海域图和来自科斯塔集团商业情报网络的加密报告。报告的核心只有一个:清日两国因朝鲜问题,已如两个充满高压蒸汽的锅炉,随时可能爆炸。
“先生们,”亚历山德罗的声音平稳,目光扫过与会的内阁核心成员——财政大臣巴尔迪、外交大臣科隆纳、商务大臣以及列席的科斯塔集团军火部门负责人和海军情报官员,“远东即将上演一出好戏。而我们意大利将扮演最有利可图的角色——坐在包厢里的贵宾,同时向舞台上的两位角斗士出售武器和疗伤的药。”
内阁经过商议后,他清晰地下达了指令,勾勒出意大利在这场遥远冲突中的精确立场:“第一,官方层面,严格执行中立。外交部立刻发表声明,强调意大利王国对远东和平的关切,呼吁各方克制。任何官方场合,不得流露出对任何一方的偏袒。我们要占据道德制高点,避免引火烧身。”
“第二,商业层面,全面开放,精准供给。”他的目光转向安东尼利和那位军火负责人,“通知科斯塔集团以及所有与我们关系密切的军工企业,开足马力生产。我们的仓库里有什么,就卖什么。步枪、子弹、炮弹、无烟发射药、速射炮零件,甚至是整舰的设计图纸和关键部件。清国需要巩固防线?卖给他们。日本需要增强进攻火力?同样卖给他们。记住,关键是要‘灵活’——同一批次的步枪,可以分别刷上不同的标记,装上不同的船,运往天津和大阪。同一型号的炮弹,可以同时出现在北洋水师和日本联合舰队的订单上。”
“第三,金融支持,捆绑利益。”他对巴尔迪说,“我们的银行团,可以向双方提供商业贷款,当然,利息要可观,抵押要实在,比如海关税收,或者未来的矿业特许权。我们要让这场战争,不仅消耗他们的血肉,也捆绑上我们的资本。”
“第四,眼睛要亮,耳朵要灵。”他最后看向海军情报官,“派遣几艘‘科学考察船’或‘友好访问舰’,由‘罗马号’装甲巡洋舰带队,前往远东海域。名义上是进行海洋调查和展示存在,真实任务是近距离观察每一场海战。我要知道,我们卖给清国的‘定远号’、‘镇远号’铁甲舰,在实战中表现如何?我们的装甲设计、火炮布局是否存在缺陷?日本人的战术有什么特点?他们的速射炮和我们的比起来怎么样?每一份观测报告,都比等重的黄金更珍贵。”
命令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意大利的工业体系和远东的外交舞台。
官方声明彬彬有礼,充满了对和平的渴望,赢得了欧洲外交界一丝虚伪的赞赏。而在热那亚、的里雅斯特、塔兰托的军工厂和造船厂里,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熔炉日夜不息,锻锤轰鸣不止,流水线上,崭新的格利森蒂步枪和配套的金属被甲子弹如同溪流般汇聚成河。工人三班倒,机器满负荷运转。原本为意大利海军预备的几门阿姆斯特朗速射炮的炮管,被小心翼翼地打包,分别装上了前往上海和长崎的货轮。科斯塔造船厂的设计室里,工程师们连夜赶制着针对远东需求的、简化了工艺以降低成本的巡洋舰图纸,准备待价而沽。
科斯塔集团的商业代表们,如同最精明的秃鹫,盘旋在东京和北京的权力外围。他们用流利的语言、丰厚的回扣和对国际军火市场的“专业分析”,敲开了一扇扇贪婪或焦虑的大门。给清国官员的报价单上,着重强调武器的“防御坚固性”和“维护简单”;给日本军部的资料里,则大肆渲染其“射速”、“精度”和“进攻威力”。他们甚至“贴心”地提供金融服务,用意大利银行的贷款,来购买意大利的军火,完成完美的闭环。
两国的订单,如同雪片般飞来,金额之大令人咋舌。财政大臣巴尔迪看着央行账户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和黄金流入的记录,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这笔横财,极大地缓解了因东非征服和国内建设带来的财政压力,也为后续的军事改革和海军扩张注入了强劲的现金流。
与此同时,在波涛汹涌的黄海海面上,意大利皇家海军的“罗马”号装甲巡洋舰,悬挂着和平的旗帜,保持着“谨慎”的距离,游弋在可能爆发冲突的海域附近。舰上的观测员和随行的海军武官,配备了最新式的望远镜、摄影机和速记本,如同最专注的赛场观察员。
1894年9月17日,黄海,大东沟海域。当北洋水师的烟柱与日本联合舰队的舰队出现在海平线上时,“罗马”号立刻进入了“观测状态”。锅炉保持压力,处于随时可以撤离或靠近的机动状态,而所有观测设备都对准了那片即将成为屠场的水域。
意大利军官们屏息凝神,记录着每一个细节:“日舰‘吉野’号,航速极快!其舷侧速射炮火力密度惊人!”
“看!我方(指意大利建造)的‘定远’、‘镇远’,主炮命中!日舰‘松岛’发生大爆炸!其装甲带经受住了考验!”
“但北洋舰队阵型混乱,缺乏协同射击训练!火力浪费严重!”
“日本人战术灵活,试图抢占T字头……”
“注意记录‘定远’舰中弹位置和损伤情况!这是宝贵的实战数据!”
他们冷静地、近乎残酷地记录着双方的得失,分析着每一款武器的优劣,评估着每一种战术的成效。海面上炮声隆隆,火光冲天,水柱林立,而在“罗马”号的舰桥上,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军官们压低声音的交流。对于他们而言,这不是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悲壮海战,而是一次耗资巨大、但数据无价的——实战检验场。
消息传回罗马,亚历山德罗仔细阅读着“罗马”号发回的加密观测报告和科斯塔集团更新的、再创新高的军火销售报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对战争残酷的感慨,只有战略家看到计划顺利推进时的冷静满意。
“死亡商人”的角色,意大利扮演得淋漓尽致。工业机器在战争需求的刺激下高速运转,利润滚滚而来,技术也在间接的实战反馈中得到验证和提升。而“无声观察者”的身份,则让他们得以超然事外,冷眼旁观,汲取着用鲜血换来的宝贵经验。
在这场远东的悲剧中,意大利成了一个无论谁胜谁负都能稳坐钓鱼台,赚得盆满钵满,并悄然提升自身实力的“双赢”玩家。亚历山德罗深知这种在夹缝中牟利、在混乱中壮大的能力,才是意大利这样一个后起帝国,在列强林立的残酷世界里,能够生存并最终崛起的核心密码。帝国的根基,不仅仅建立在殖民地的征服上,也同样建立在这样精明的算计和冷酷的“中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