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十字路口的抉择(1/1)
罗马的严冬,空气清冽而刺骨,奎里纳莱宫壁炉里的火焰驱散了物理上的寒意,却无法消融来自外交密电中蕴含的、足以改变欧洲格局的政治冰霜。亚历山德罗放下那份由外交大臣贾科莫·科隆纳伯爵亲自送来的、标注着“绝密·巴黎”的冗长报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应和着遥远北方法俄两国刚刚完成的、针对德意志帝国的危险舞步的余音。
报告详细阐述了法俄同盟从1891年初步协商、1892年军事协定草案签署,到去年底今年初最终批准互换的全过程。这意味着,柏林和维也纳的东、西两翼,正式被巴黎和圣彼得堡用一纸充满敌意的协约锁定了。欧洲大陆的军事集团对抗,从模糊的阴影变成了轮廓清晰的巨兽。而更关键的信息在于报告末尾,法国外交部长通过非正式渠道,向意大利驻法大使传递了一个极其微妙、却也极具诱惑力的试探:“在共同维护地中海稳定与平衡、以及应对某些中欧强权过度扩张的问题上,巴黎与罗马是否存在着将现有‘理解’(指1892年续签的法意秘密地中海协定)进一步深化,甚至……扩展到更广泛层面的可能性?圣彼得堡方面对此亦持开放态度。”
这几乎是在明示邀请意大利疏远德奥同盟,转而向法俄一方靠拢,为未来可能的三国协约(意法俄)预先埋下楔子,或者直接组成一个“法-意-俄”的南欧与地中海协约集团。
“先生们,”亚历山德罗抬起头,目光扫过被紧急召来的核心内阁成员——外交大臣科隆纳、财政大臣巴尔迪、陆军大臣卡多尔纳、殖民事务大臣列蒂海军司令以及总参谋长加里波第等,“巴黎向我们抛出了一根带着鸢尾花和双头鹰纹饰的橄榄枝,或者说套索。是时候做出清晰的评估和抉择了。”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壁炉的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映照出不同的神色。
外交大臣科隆纳首先发言,他梳理着利弊:“从纯地缘政治角度看,法国的提议有其吸引力。首先,这能极大缓解我们与法国的历史宿怨和殖民的潜在竞争,将法国变为盟友。其次,俄国在东欧和巴尔干对奥匈帝国的巨大压力,可以极大牵制维也纳,使其在的里雅斯特和南蒂罗尔问题上更难以对我们强硬,这符合我们最核心的领土诉求之一。最后,与两个大陆强国的联合,至少在纸面上,能显着提升意大利的国际地位和安全感。”
陆军大臣卡多尔纳将军立刻点头,他对削弱奥匈帝国抱有极大的热情:“科隆纳伯爵说得对。如果俄国人能像钳子一样在东边死死夹住奥地利人,我们的阿尔卑斯军团压力会小得多,甚至有机会……解决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他的眼中闪烁着对领土收复的渴望。
然而,财政大臣莱昂纳多·巴尔迪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地泼了冷水:“与法俄走近,尤其是与俄国结盟,能带来多少实质性的经济利益?法国是我们的重要贸易伙伴和资本来源地,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们现有的密约已经很大程度上保障了这一点。但俄国呢?它是一个巨大的市场,但也是一个封闭、落后且财政常常不稳的泥潭。我们的资本和技术投入那里,风险极高。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伦敦会怎么看?英国与俄国在远东、中亚、近东的竞争几乎是全方位的。如果我们公然与俄国结盟,几乎必然招致英国政府的强烈不满甚至敌视。我们在苏伊士运河的股份、在东非和地中海的海上航线安全,很大程度上需要英国人的默许甚至合作。为了一个遥远的、未必可靠的圣彼得堡,去得罪掌控海洋的伦敦,这值得吗?”
海军司令的脸色也严峻起来:“巴尔迪阁下切中了要害。我们的海军战略,现阶段的核心是确保地中海航线,并在东非和红海投射力量。这需要与掌握直布罗陀、马耳他和苏伊士的英国保持至少非敌对的关系。法国海军是我们的潜在合作伙伴(基于密约),但俄国海军?除了黑海舰队,其对地中海事务的影响有限,且其与英国皇家海军的敌对是根深蒂固的。加入一个明显针对英国盟友(指德奥)或至少让英国极度不安的联盟,可能会迫使我们过早地卷入与皇家海军的对抗,这是我们绝对无法承受的。”
殖民大臣列蒂补充道:“在东非,我们与英国势力范围接壤,需要谨慎的平衡。在亚洲,我们对波斯湾的渗透也需避开英国的敏感神经。与俄国捆绑会使我们在这些地区的殖民外交失去灵活性,处处受制于英俄矛盾。”
总参谋长加里波第则从纯军事角度分析:“与法俄同盟,意味着我们的主要假想敌将明确为德奥同盟。这固然能获得法国和俄国东西两线的战略牵制,但同时也将我们彻底暴露在德国陆军的直接威胁之下。一旦开战,我国北部平原将直接面对德意志帝国可能的主力进攻,而法国能否及时有效支援,俄国又能在东线牵制多少德军,都是未知数。风险与收益未必匹配。”
亚历山德罗静静地听着所有人的发言,直到各种意见充分交锋。他心中早有定见,作为穿越者,他深知历史的走向:意大利在一战中的“背叛”三国同盟、加入协约国,最终获得了利益。但那是建立在英法俄协约国已经形成、且战争爆发后具体谈判的结果。现在过早地、公开地抛弃三国同盟投入法俄怀抱,无疑是愚蠢的。
“先生们的分析很透彻,”亚历山德罗最终开口,声音沉稳,一锤定音,“结论是明确的:拒绝法国关于组建正式法意俄三国协约的提议。”
他阐述理由:“第一,英国因素至关重要且无法绕过。在现阶段维持与英国的友好或至少非敌对关系是意大利海权、殖民地利益和金融稳定的基石,我们不能为了一个遥远的俄国而牺牲与伦敦的关系。英俄矛盾是结构性的,我们没必要跳进去。”
“第二,俄国能为意大利提供的实质性帮助有限。它或许能牵制奥地利,但无法直接帮助我们在欧洲或地中海应对危机。其经济价值远不如法国,政治可靠性也存疑,而为此我们需要付出的外交代价却过于高昂。”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关上与巴黎合作的大门。恰恰相反,我们要明确回复法国:意大利高度珍视与法兰西共和国的传统友谊(尽管历史上并非总是如此)和现有合作关系。我们愿意在1892年续签的《地中海谅解与合作协议》框架内,进一步深化两国在北非、西地中海乃至经济金融领域的合作。我们可以暗示,在某些涉及‘第三方’(指德国或奥匈)可能破坏地中海现状的问题上,意法立场可以保持协调和合作。但关于与俄国结成正式同盟,意大利基于自身国家利益的全面考量,目前无法接受。”
他最后总结道:“我们的战略依然是维持微妙的平衡。通过法意密约与巴黎保持特殊联系,获取实利。在伦敦、巴黎、柏林、维也纳甚至圣彼得堡之间,继续扮演一个灵活的、待价而沽的、不可或缺的中间角色。只有保持这种自由,意大利才能在未来可能的风暴中,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生存空间和利益。”
决议迅速形成。一份措辞谨慎、既表达了对法俄同盟的“理解”,又清晰婉拒了结盟邀请,同时重申法意特殊合作关系的复函,被加密发往巴黎。
亚历山德罗知道这份回绝或许会让巴黎和圣彼得堡有些失望,但也让他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意大利的独立性和价值所在。意大利没有走上立刻选边站队的道路,而是在欧洲越来越浓的对抗阴云下,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那一片相对自主的天空,等待着真正决定命运的时机到来。帝国的航船在错综复杂的洋流中,继续沿着自己设定的、看似摇摆不定实则目标清晰的航线,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