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浴火重生（1/1）

罗马蒙特奇托里奥宫的议会大厅，此刻不再是商讨国事的庄严殿堂，而仿佛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空气中弥漫着悲痛、愤怒与质疑，几乎要将穹顶掀翻。反对派议员们声嘶力竭地挥舞着刊登着阿杜瓦惨败细节和阵亡者名单的报纸，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讲台上。要求政府集体辞职、追究首相责任的怒吼声此起彼伏。

在这片狂暴的声浪中，亚历山德罗稳步走上了讲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精致的礼服，而是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领带也是深色，脸上带着沉痛与疲惫，但眼神却如磐石般坚定。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愤怒、或悲痛、或幸灾乐祸的脸，仿佛在无声地积蓄着力量。

终于，在喧嚣稍稍平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这反常的沉默吸引过来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议员们，意大利的公民们……阿杜瓦的消息，我们都已知道。”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那两个字带着千钧重量，“那是我们王国历史上黑暗的一页，是数千名忠诚儿子永远沉睡的异国山谷，是烙在我们民族尊严上的一道深刻伤痕。作为王国首相，我，亚历山德罗·科斯塔，对此承担全部责任。”

他没有推诿，这坦率的承认反而让一部分激愤的议员暂时安静了下来。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巧妙地将责任的焦点进行了转移：“我们的战略意图，是尽快稳定埃塞俄比亚局势，以最小的代价结束混乱。然而，前线指挥的严重失误，对敌情和地形的极端漠视，以及……在巨大压力下对进军速度不切实际的要求……”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没有直接点国王的名，但“不切实际的要求”这几个字，足以让所有了解内情的人心领神会，将一部分不满的目光引向了奎里纳莱宫的方向。“……共同导致了这场本可避免的悲剧。这是我们整个系统都必须深刻反思的失败。”

他将“战略意图”与“战术执行”分割开来，将主要矛头指向了前线的阿尔贝托内（已阵亡，是完美的担责者）和“系统性问题”，并隐晦地暗示了来自高层的不当压力。

“但是，”亚历山德罗猛然提高了音量，声音中注入了强烈的情感，不再是沉痛，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先生们，沉浸在悲痛和相互指责中，无法让逝者复活，无法洗刷耻辱。阿杜瓦的鲜血不能白流，它必须成为鞭策我们这个国家变得更强大、更团结、更不可战胜的动力。”

他挥动手臂，语气变得激昂，开始刻意煽动复仇情绪：“我们要记住这个名字——阿杜瓦，我们要记住那些倒在高原上的勇士。我们要让每一个意大利人都知道，这笔血债，必须用荣耀来偿还。王国绝不会抛弃它的士兵，也绝不会忘记这份耻辱。我在此郑重宣誓，在上帝的见证下，意大利的旗帜，终将再次，并且是永远地，飘扬在它应该飘扬的地方。”

这番充满民族主义煽动力的话，瞬间点燃了许多议员的情绪，尤其是统一党议员。对失败的悲痛开始转化为对复仇的渴望。亚历山德罗成功地将一场政治危机，部分引导向了民族凝聚力的塑造。

紧接着，他不再空谈口号，而是抛出了一系列具体、果断的危机处理措施：“第一，我已下令，立即撤换厄立特里亚前线所有对失败负有直接责任的指挥官。新的指挥官将集中所有剩余兵力，固守现有防线，避免任何新的冒进行动，确保不再有无谓的牺牲。”

“第二，总参谋部已制定紧急增兵计划。从本土抽调最精锐的阿尔卑斯山地旅和一个步兵师，共计两万人，即刻启程前往东非。同时，东非殖民地所有预备役力量将被动员起来。我们必须向敌人，也向我们的人民，展示王国不屈的意志和强大的实力。”

“第三，为了避免被俘将士遭受更多苦难，我已派遣特使，紧急与孟尼利克二世接触，就交换战俘事宜进行谈判。无论付出多大的金钱代价，我们都要让我们的孩子们回家。”（此举表面上是为了人道主义，实则为大规模调兵遣将、重新部署争取宝贵的喘息时间，同时也能在国内赢得人心。）

亚历山德罗的演讲和迅速采取的行动，暂时稳住了议会的局势。反对派虽然仍有质疑，但在“团结对外”、“拯救被俘士兵”和“准备复仇”的大旗下，暂时收回了要求政府立即倒台的呼声。亚历山德罗以其强大的个人威望和冷静果断的危机处理能力，勉强渡过了第一波、也是最凶猛的政治冲击。

在稳住国内政局的同时，亚历山德罗的视线已经投向了更深远的未来。阿杜瓦的惨败，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沉浸在殖民轻易成功美梦中的意大利军队。

在总参谋部那间气氛凝重的地下作战室内，亚历山德罗亲自出席了由加里波第将军主持的军事检讨与改革会议。墙上挂着阿杜瓦地区的详细地形图，上面用红笔醒目地标注了意军遭遇伏击、分割包围的地点。

“耻辱，不能仅仅用口号来洗刷，” 亚历山德罗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它必须用钢铁般的纪律、更先进的战术和更高效的体系来碾碎。阿杜瓦暴露了我们的一切弱点：轻敌、情报失灵、后勤混乱、山地作战能力低下、指挥官僵化……”

他授意加里波第，立即启动一场触及筋骨的全军大改革：

1.山地战专家培养：成立专门的“高山作战学科”，从阿尔卑斯山民和经验丰富的老兵中选拔学员，系统研究高原、山地环境下的战术、装备和医疗保障。未来所有派往东非的部队，必须接受至少三个月的高强度山地适应性和战术训练。

2.后勤革命：建立独立的、专业化的军事后勤司令部，统一协调从港口到前线的所有物资运输。大力采购和装备更适合山地驮运的骡马、小型机动车辆，研发更轻便、能量更高的单兵口粮。确保补给线不再是勒死军队的绞索。

3.情报体系重构：大幅扩充军情局预算和人员编制，在殖民地和潜在敌对区域建立更密集、更隐蔽的情报网。成立专门的情报分析部门，摒弃过去单纯依赖线人口头汇报的模式，要求所有情报必须交叉验证，并结合地理、人文因素进行综合分析，杜绝再次出现对敌军规模、装备和部署的严重误判。

4.军官团换血：打破论资排辈的旧习，大胆提拔在先前殖民战争和此次阿杜瓦败仗中表现出冷静、适应性和战术思维灵活的年轻军官，将他们安置在关键指挥和参谋岗位上。同时，设立严格的军官考核和淘汰机制。

“我要的是一支能够吸取教训、不断进化的军队，而不是一群躺在旧日荣光里的博物馆卫队。”亚历山德罗对加里波第和与会的将领们说道，目光锐利，“下一次，当我们的士兵踏上高原时，他们必须是猎手，而不是猎物。”

亚历山德罗的危机处理组合拳，在国内舆论场上也开始显现效果。官方媒体在继续渲染“阿杜瓦悲歌”和“复仇誓言”的同时，开始大量报道政府“积极营救战俘”的努力和“大规模增兵、重整军备”的决心。一幅幅新兵开赴前线、一座座工厂加班加点生产军火的画面，有效地将公众的注意力从追究失败责任，转移到了“支持国家、准备雪耻”的轨道上。

国王翁贝托一世虽然对亚历山德罗在议会那句“不切实际的要求”心怀不满，但在举国要求强硬复仇的舆论氛围下，他也不得不暂时收敛起对首相的指责，转而公开支持政府的军事动员和改革计划。亚历山德罗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了对军队的控制，总参谋部的改革计划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资源和授权。

耻辱的苦果被强行咽下，并在权力的熔炉中，被锻造成变革的熊熊烈火和复仇的冰冷钢铁。意大利这头地中海雄狮，在舔舐伤口的同时，磨砺着更锋利的爪牙，等待着再次扑向猎物的时机。亚历山德罗站在权力的中心，冷静地操控着这一切，他知道暂时的退却和忍辱负重，是为了将来更彻底、更不容置疑的征服。下一次，意大利的剑锋绝不会再轻易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