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下弓,崖上誓(2/2)
四周死寂。
晚霞依旧绚烂,山林依旧静谧,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火麟飞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气流刮得发烫的耳朵,又捡起地上那几缕被射断的发丝,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依旧保持着开弓后姿势、眼神冰冷晦暗的防风邶。
没有害怕,没有愤怒。
反而,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更加灿烂、也更加……欠揍的笑容。眼睛里闪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亮光,还有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促狭。
“看,”他晃了晃手里的断发,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被我说中了吧?恼羞成怒了?防风邶公子,哦不……相柳大人?”
最后四个字,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带着点揶揄。
防风邶——不,此刻那层浪荡公子的伪装已彻底剥落,站在那里的,分明就是那个银发白衣、神情冰冷的九命相柳,尽管顶着防风邶的脸——死死地盯着火麟飞,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桃花眼里,所有的慵懒笑意都消失殆尽,只剩下翻涌的墨色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怒意,以及一丝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他怎么敢……
他怎么总是能……
就在两人目光对峙,空气紧绷得一触即发之际——
异变再生!
“咻咻咻——!”
数道锐利刺耳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侧面茂密的树林中激射而出!目标明确,直指两人!那不是普通的箭矢,箭头上凝聚着暗绿色的、充满腐蚀气息的灵力光芒,显然是淬了剧毒!
偷袭!而且时机拿捏得极其刁钻,正是两人心神受扰、对峙分神的刹那!
相柳(顶着防风邶的脸)反应极快,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已然警醒。他眼中寒光一闪,也顾不得再维持什么伪装,周身冰蓝色灵力瞬间爆发,衣袖一卷,将射向他和火麟飞的数支毒箭尽数扫落!箭矢上的毒灵力与他的冰灵光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冒出阵阵青烟。
但偷袭者显然不止一波,也绝非庸手!
第一波箭雨刚落,树林中猛地蹿出七八道黑影,个个身手矫健,灵力阴毒,配合默契,二话不说便朝着两人猛扑过来!看其招式路数和灵力属性,与之前在海底偷袭的并非同一批,但显然也来自西炎,或者至少是敌对方!
“走!”相柳低喝一声,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火麟飞的手腕,就要向山下疾退。
然而,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他们刚退出几步,脚下地面猛然塌陷!竟是一个早已布置好的陷阱!松软的泥土和腐叶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两人猝不及防,脚下一空,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朝着悬崖下方急速坠落!
“啊——!”火麟飞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耳边是呼啸的狂风和碎石滚落的声音。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
下坠的速度极快,悬崖陡峭,乱石嶙峋。相柳在下坠的瞬间已松开了抓着他手腕的手,转而猛地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揽,用身体护住他,同时另一只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崖壁,试图减缓下坠之势!
“刺啦——!”指甲与坚硬岩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留下数道深深的沟壑,却无法完全止住下坠的冲势。碎石崩落,尘土飞扬。
火麟飞被相柳紧紧护在怀中,鼻端充斥着血腥味(相柳抓握崖壁的手瞬间皮开肉绽)、冰冷的灵力气息,以及相柳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了熏香的冷冽味道。他能感觉到相柳身体的紧绷,能听到他压抑的闷哼,能“感觉”到心口那“牵连感”传来的、清晰无比的、属于相柳的剧痛和灵力剧烈消耗的虚弱!
这样下去不行!就算相柳能用身体替他缓冲,两人也绝对会摔成肉泥!而且追兵可能马上就到!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窜入火麟飞脑海。
幻麟闪驰!
他的异能锁虽然依旧无法正常召唤,对异能量的响应也时好时坏,但之前情蛊牵连、或者说是生死关头,似乎能激发出一些特殊反应?就像之前在海底勉强用出火云诀一样!
没有时间犹豫了!
火麟飞猛地一挣,竟然从相柳的怀抱中挣脱出些许空间。在相柳惊怒(“你干什么?!”)的目光中,他不管不顾地,将体内所有能调动的、恢复不到三成的异能量,连同那股新得的玄阴之气,尽数疯狂地灌注向手腕上那个沉寂已久的、红黑相间的异能锁!
“幻麟闪驰——!!!”
他嘶声大吼,不是召唤,而是将自己全部的精神、意志、以及对“飞行”、“缓冲”的强烈渴望,狠狠砸了进去!
“嗡——!”
异能锁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不再是熟悉的橙红色,而是混合了冰蓝与炽金的奇异光辉!一道模糊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有着流线型轮廓的“东西”,如同响应他决绝的呼唤,骤然在两人下方凭空凝聚、展开!
那并非完整的、熟悉的幻麟闪驰摩托形态,更像是一个能量构成的、不稳定的、半透明的缓冲气垫或者滑翔翼,表面流光溢彩,却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溃散。
“砰——!!!”
下一秒,两人重重砸落在这片仓促凝聚的能量体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能量体剧烈变形、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光芒疯狂闪烁,裂痕蔓延!但终究,它起到了关键的缓冲作用!下坠的恐怖势能被抵消了大半!
“噗——!”火麟飞首当其冲,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咙一甜,一大口鲜血喷出,全洒在了身下相柳的白衣(此刻是防风邶的锦蓝外袍)上,触目惊心。强行超负荷催动异能锁和异能量,经脉如同被撕裂般剧痛,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厥。
而被他护在下方、承受了大部分缓冲后剩余冲击的相柳,情况同样糟糕。他闷哼一声,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下方凸起的岩石上(能量缓冲垫并未完全覆盖),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原本肩后的旧伤更是瞬间崩裂,鲜血迅速浸透衣物。但他死死咬住牙,双臂依旧紧紧环抱着火麟飞,没有松开。
能量缓冲垫在完成使命后,闪烁了几下,彻底溃散成漫天光点,消失不见。
两人滚落在悬崖底部一处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又向前滑出好几米,才终于停下。
尘土弥漫,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火麟飞趴在相柳身上,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咳嗽都带出血沫。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身下的相柳。
防风邶的易容似乎在下坠和撞击中有些破损,额角脸颊有擦伤,但那双向来冰冷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暴怒、后怕,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东西。
相柳的嘴角也在溢血,脸色惨白如纸,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伤势,只是用那双染了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火麟飞,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为何……?”
他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为何挣脱他的保护?为何要冒险用那种不稳定的方式?为何……要替他垫在
火麟飞看着他,尽管视线模糊,剧痛席卷,但相柳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名为“后怕”的情绪,却清晰得让他想笑。
于是,他真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沾满血污、虚弱却依旧灿烂的笑容。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用气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为……什么?咳咳……因、因为我兄弟……苗、苗条俊那家伙……以前老吹牛……”
他又咳出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迅速流逝。但他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他独有的、近乎顽劣的认真:
“他说……撩、撩人……得先……豁、豁命……”
“你看……我、我够不够……豁得出去……”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相柳的颈侧,温热,粘稠。
相柳僵躺在冰冷的碎石上,身上压着火麟飞失去知觉的、温热的身体。耳畔还回响着那荒谬绝伦的答案。
撩人……得先豁命……
苗条俊……又是那个名字。那个在他那些聒噪故事里,总是犯蠢、总是拖后腿、却又被他挂在嘴边的“兄弟”。
而现在,这个蠢货,用这个蠢兄弟的蠢话,解释了他为何在千钧一发之际,选择用那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凝聚出那不堪一击的能量垫,将他护在
为什么……
相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痛得他无法呼吸。那痛楚,远远超过了身上任何一处伤口。
他躺在那里,许久未动。
直到悬崖上方,隐约传来追兵搜索的声响和灵力波动。
相柳的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极其冰冷的、毁灭性的杀意。但那杀意只是一闪而逝,很快被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那只未受伤(其实也已血肉模糊)的手臂,支撑着坐起身,将昏迷的火麟飞小心地揽在怀中。
然后,他低下头。
目光落在火麟飞垂落的、因为强行催动力量而皮开肉绽、甚至有些指骨都呈现不正常弯曲的右手上。那手上还紧紧握着那个已经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异能锁。
相柳看了那手很久。
晚霞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了,悬崖底部陷入沉沉的暮色与寒意。
追兵的声音似乎近了一些。
相柳终于动了。
他伸出自己那只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骨节分明、苍白冰冷的手,轻轻握住了火麟飞那只惨不忍睹的右手。
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瓷器。
然后,在寒冷的暮色中,在弥漫的血腥气里,在追兵隐约的呼喝声背景下——
他低下头,将火麟飞那只冰裂的手指,连同那个破损的异能锁,一起,轻轻握拢,然后,缓缓地,贴在了自己冰冷染血的胸膛上。
那里,心脏在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隔着衣物,隔着血肉,将一丝微弱却精纯的、属于九命相柳的本源冰寒灵力,混合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点点体温,渡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些断裂的指骨,滋润着那些干涸破裂的伤口。
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驱散那指尖的冰冷,抚平那创伤的痛楚。
也仿佛,想捂住那颗总是跳脱、总是莽撞、却又总能精准地、一次次撞进他冰封世界里,搅得天翻地覆的……炽热的心。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悬崖底部。
也淹没了,那相拥的、染血的两个身影,和那无声传递的、微不足道却滚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