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下弓,崖上誓(1/2)
火麟飞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不算柔软,但干燥洁净,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味。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单却颇为雅致的屋子,竹制家具,素色帐幔,窗明几净。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人声、车马声、小贩的叫卖声,与他之前待过的冰窟和海底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草和熏香的气味,是他身上干净棉布中衣的味道。之前的伤痛和虚弱感减轻了许多,经脉虽然还有些隐痛,但异能量已经可以顺畅运转。他低头扯开衣领,胸口肌肤光洁,并无异样,仿佛那夜深海所见、心口那诡异的“牵连感”和隐约金红纹路,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
尤其是当他尝试下床,脚刚沾地,心口忽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细微的、冰凉的刺痛,并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向感”,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与此同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相柳,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来人一身锦蓝箭袖长袍,衣领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腰间悬着玉佩香囊,头发用玉冠高束,额前垂下几缕不羁的发丝。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眉目俊朗,唇角天然上扬,带着三分风流笑意,七分玩世不恭,走路姿态也松松垮垮,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游戏人间的浪荡公子哥。
可火麟飞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就愣住了。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形状,此刻却盛着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眼眸深处,是一片熟悉的、化不开的墨黑与冰冷,如同深潭静水,不起波澜。
“相……”火麟飞下意识要叫出那个名字,却在对方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来时,硬生生刹住了车。
“醒了?”陌生公子哥——或者说,易容后的相柳——走到桌边,随手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动作自然随意,声音也与平日那冰泉击石般的冷冽不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清朗与散漫,“感觉如何?你昏迷了两日,可把本公子担心坏了。”
他嘴上说着“担心”,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还顺手用扇子(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轻轻敲了敲火麟飞的额头。
火麟飞接过水杯,触手温热。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相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易容?伪装?为什么?这里是哪儿?辰荣军的地盘?还是……
无数问题涌到嘴边,但对上相柳那双看似含笑、实则不容置疑的眸子,他又咽了回去。他有一种直觉,此刻最好配合。
“多谢……公子相救。”火麟飞从善如流,也换上客套的语气,喝了一口水,“在下火麟飞,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此处又是何地?”
“防风邶。”相柳——防风邶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笑得有些轻佻,“一个闲人罢了。此处是清水镇,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前日我在郊外赏景,见你昏迷在地,身旁似有打斗痕迹,一时心善,便捡了回来。”他上下打量火麟飞,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带着点评估货物的意味,“看你衣着古怪,气息也特别,不像是大荒常见之人。从哪里来?惹了什么麻烦?”
火麟飞心里翻了个白眼。编,继续编。还“一时心善”,还“捡了回来”。不过“清水镇”……他好像听相柳提过一嘴,似乎是大荒中一个三不管的混乱地带,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在下……来自海外一处偏僻岛屿,家族遭难,流落至此,不慎与仇家遭遇,幸得邶公子搭救。”火麟飞也半真半假地胡诌,表情适时露出几分落难公子的凄楚和后怕,“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回报。”
防风邶似乎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摇了摇扇子:“回报就不必了。本公子救人向来随心,看你顺眼罢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扇子“啪”地合拢,指了指窗外,“清水镇鱼龙混杂,你既无自保之力,又来历不明,还是少出门为妙。这几日便安心在此养伤,费用嘛……”他拖长了调子,桃花眼弯起,“本公子替你垫付了,算你欠我的。”
火麟飞从善如流:“是,谨遵邶公子吩咐。”
就这样,火麟飞在这家客栈住了下来。防风邶似乎真是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公子,每日不是出门闲逛、饮酒作乐,就是带回些新奇玩意儿或街边小吃丢给火麟飞,美其名曰“病号餐”。他对火麟飞的“海外来历”和“古怪力量”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偶尔问两句,又似乎并不深究,态度始终是那种浮于表面的、玩伴式的友好。
但火麟飞能感觉到不同。
夜里,当他独自调息时,心口那细微的、冰凉的“牵连感”总会准时出现,并不带来痛楚,却像一根无形的线,若有若无地牵向隔壁房间——那是防风邶的住处。有时那感觉会突然变得清晰些,仿佛线的那一端,有什么情绪剧烈波动了一下,又迅速被压平。
而且,防风邶每次靠近他,或者与他有肢体接触(比如递东西时“不经意”碰到手指,或者用扇子敲他),火麟飞总能嗅到一丝极淡的、被熏香和酒气掩盖的、属于相柳的冰冷气息。还有那双眼睛,无论笑意如何漾开,深处的那片寒潭始终未变。
他在伪装。用这副风流不羁的皮囊,掩藏九命相柳的身份,也掩藏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和……那夜之后,某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心绪。
火麟飞没有拆穿。他像一块海绵,迅速吸收着关于清水镇、关于大荒格局的零星信息,也观察着防风邶的“表演”,觉得有趣极了。原来那座冰山,演起浪荡子来,也挺像模像样。
这日午后,防风邶拎着两把长弓和一个箭囊回来,兴致勃勃地对火麟飞道:“整日闷在屋里有何趣味?走,带你去个好地方,活动活动筋骨。”
火麟飞跟着他出了客栈,穿过熙攘的街道,出了镇子,来到一片僻静的山林。此处地势较高,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是起伏的山峦和茂密的树林,倒是个练习射箭的好地方。
“喏,试试。”防风邶将一把看起来普通、入手却颇为沉实的长弓抛给火麟飞,自己拿起另一把,姿态随意地搭箭上弦,也不见他如何瞄准,手指一松。
“嗖——!”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精准无比地钉在了百步之外一棵大树的树干正中,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好箭法!”火麟飞真心赞道。这一手举重若轻,对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
防风邶挑了挑眉,脸上又浮现那种略带得意的散漫笑容:“雕虫小技罢了。你们海外岛屿,不玩这个?”
“玩是玩过,不过我们那边用的……嗯,工具不太一样。”火麟飞掂了掂手中的弓,尝试着拉了一下,弓弦绷紧,需要不小的力气。他回忆着以前在超兽战队基础训练里接触过的射箭要领,摆开架势,搭箭,开弓,瞄准远处另一棵树上的一片叶子。
姿势不算标准,有些僵硬,但基本框架没错。
防风邶(相柳)在一旁看着,眼神微动。这个火麟飞,学习能力确实惊人。他走到火麟飞身后,语气随意地指点:“脚再分开些,与肩同宽。肩沉下去,别端着。左手推弓要稳,右手勾弦用三指,靠位在下颌……对,眼睛、箭簇、目标,三点一线……”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那种冰冷的调子,也不完全是防风邶浮夸的腔调,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认真。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伸出手,调整着火麟飞的肘部高度,拂过他绷紧的背部肌肉,最后,手指轻轻托了托他握弓的左手手腕。
指尖冰凉,触感却沉稳有力。
火麟飞按照他的指点一点点调整,呼吸放缓,目光聚焦。异能量悄然流转,赋予他超越常人的稳定性和感知。弓弦渐渐拉满,箭簇微微调整,对准了百步外风中摇曳的那片叶子。
“呼吸,停。心静,手稳。”防风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近,气息拂过耳廓。
火麟飞屏息,指尖一松。
“嗖!”
箭矢离弦,破空而去!虽然没有防风邶那一箭的举重若轻,但轨迹笔直,去势甚急!
“咄”的一声,箭矢深深钉入了目标树干——紧挨着那片叶子下方半寸之处,微微颤动。
“偏了一点。”火麟飞有些遗憾地放下弓,但眼睛亮亮的。第一次用这种弓,能射中树干,他已经很满意了。
“力道尚可,准头欠佳。”防风邶点评道,走到他身侧,也拉开弓,随意地射了一箭,又是正中远处另一片选定的叶子,仿佛呼吸般简单,“记住刚才的感觉。射箭之道,在于心、眼、手合一。心不静,眼则花;眼不定,手则抖。你心里杂念太多。”
“杂念?”火麟飞不服,“我刚才可专注了!”
防风邶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什么样你自己清楚”。他没再说话,只是示意火麟飞继续练习。
火麟飞也不气馁,一次次搭箭,开弓,瞄准,射击。他进步很快,从最初勉强上靶,到后来能稳定射中树干,再到偶尔能擦中叶边。异能量的辅助让他能更好地控制肌肉和感知风向,而相柳(防风邶)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指点,也让他少走了许多弯路。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给山林草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火麟飞射完箭囊里最后一支箭,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畅快地舒了口气。运动过后,身体里的滞涩感仿佛也消散了不少。
防风邶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嘴里叼了根草茎,姿态慵懒,看着火麟飞练习。晚风吹起他额前那几缕不羁的发丝,配上那副俊朗带笑的皮囊,在夕阳余晖下,倒真有几分浊世佳公子的风流意味。
火麟飞走过去,将弓递还给他,看着夕阳下防风邶的侧脸,忽然心有所感。这几日观察下来,防风邶这副嬉笑怒骂、游戏人间的面具戴得可谓天衣无缝,足以骗过绝大多数人。但火麟飞见过冰窟里沉默疗伤的相柳,见过海底死战不退的相柳,也见过……那夜被他迷迷糊糊触碰后,僵硬无措的相柳。
这副面具,和他自己有时候为了调节气氛、或者哄天羽开心时,故意摆出的那副插科打诨、玩世不恭的样子,何其相似。
都是伪装。都是用一层看似轻松甚至轻浮的外壳,将内里真实的情绪、担忧、甚至是伤痛,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不想让人看见,或者,不知该如何让人看见。
想到这里,火麟飞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又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直白的探究:
“说真的,邶公子……”他顿了顿,看着防风邶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含着惯有笑意的桃花眼,“你假装浪荡子的这副样子……”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比对,然后露出一个了然又有点顽皮的笑容:
“……像极了我以前,为了哄我那个脾气有点别扭的妹妹天羽开心时,故意装出来的那副轻浮又欠揍的德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刹。
晚风依旧在吹,草叶依旧轻摇,远处镇子的喧嚣隐隐传来。
但靠在树上的防风邶,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住了。
嘴里那根草茎,不再悠闲地晃动。
那双总是盛着慵懒笑意的桃花眼,眼底的墨黑骤然沉降,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剧烈而冰冷的涟漪。那层浮于表面的笑意,像是阳光下脆弱的冰壳,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看着火麟飞。目光不再是玩伴式的打量,也不再是伪装性的随意,而是某种更加锐利、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东西。仿佛要透过火麟飞带笑的眼睛,直直看进他心底,看清他到底是有意试探,还是又一次无心的、却精准无比的“冒犯”。
火麟飞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脸上那点顽皮的笑意也有点挂不住。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踩到雷区了?
就在他考虑是不是该打个哈哈糊弄过去时,防风邶动了。
他站直身体,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属于“防风邶”的随意,但莫名多了几分紧绷。他取下嘴里叼着的草茎,随手扔掉。然后,拿起了地上那把属于火麟飞的长弓,又从自己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搭箭,上弦,开弓。
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比之前演示时更加流畅,也更加……冰冷。
弓弦拉满,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绷紧声。箭簇在夕阳下闪烁着寒芒,对准的却不是远处的靶子,而是——
火麟飞。
或者说,是火麟飞耳侧的空处。
火麟飞瞳孔微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但没有后退。他紧紧盯着防风邶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他熟悉的、属于相柳的冰冷怒意,还有一丝被猝然戳破伪装的……狼狈?
“闭嘴。”
两个字,从防风邶(或者说,已经快要维持不住防风邶外壳的相柳)齿缝里挤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冻结空气的寒意,和他平日伪装出的清朗嗓音截然不同,更接近于相柳本来的音色,只是压抑着滔天的情绪。
然后,他松开了勾弦的手指。
“嘣——!”
弓弦剧烈回弹的颤音响彻耳际!
箭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灰线,以比之前任何一箭都要凌厉、都要快的速度,擦着火麟飞的耳畔飞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箭矢带起的尖锐气流,刮得耳廓生疼,几根被气流切断的、微卷的红黑色发丝,轻飘飘地落下。
箭矢狠狠钉入火麟飞身后十步外的一棵老树树干,深入近半,箭尾疯狂颤动,发出嗡嗡不绝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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