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意初明(1/2)
天光是从溪水的波纹里漫上来的。
先是极淡的一线白,描出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然后渐渐洇开,染青了东边的天,将夜色一层层洗褪,露出底下澄澈的、水洗过似的蓝。
魏无羡醒来时,洞里还暗着。
篝火的余烬已经彻底冷了,只剩一堆灰白的炭,无声地伏在地上。洞顶那道石缝漏进的天光,比昨夜亮了些,但还不足以照亮整个山洞。空气里有草木清冽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是清晨特有的、干净的味道。
他躺在地铺上,没动。
身上盖着的是昨夜火麟飞硬塞过来的外衣——那件被怨气腐蚀得破破烂烂、但洗过后勉强能穿的外衣。衣料粗硬,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干爽气味,还有……火麟飞身上那种干净的、像青草又像金属的味道。
魏无羡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坐起身。
动作很轻,没发出什么声响。但左肩的伤口还是被牵动了,传来一阵钝痛。他皱了皱眉,没管,只是静静坐着,听着洞外的声音。
有鸟鸣。清脆的,婉转的,一声叠着一声,像是比赛谁唱得更亮。
有风声。很轻,拂过树梢,叶子沙沙地响,像细雨。
还有……水声?
不是昨夜山谷里那种沉闷的、带着回响的水声。是清亮的,活泼的,叮叮咚咚的,像是溪流在石头上跳跃。
魏无羡站起身,走到洞口。
藤蔓依旧垂着,但缝隙间已透进天光。他拨开藤蔓,走出去。
晨风扑面,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意。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但不一样了。
怨气散尽后,那些扭曲的老树似乎舒展了些,叶片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绿。地面上暗红色的泥土还在,但不再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了实感。水潭也清澈了许多,虽然还是黑的,但黑得透亮,能看见底下光滑的卵石。
而最醒目的,是溪边那个人。
火麟飞。
他背对着洞口,站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巨石上。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昨夜那件破烂的外衣给了魏无羡,他只剩这件。衣摆扎在腰间,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却结实的小臂。
他在练功。
不是蓝氏那种端方沉稳的剑法,也不是什么招式套路。就是很简单的,最基本的——扎马步,出拳,收拳,再出拳。
动作不快,但极稳。
每一拳打出,都带着隐隐的破空声。不是灵力,是纯粹的、筋骨的力量。他脚下生根般钉在石头上,腰背挺得笔直,肩膀随着出拳的动作微微起伏,像一张拉满又放松的弓。
晨光正好。
金红色的光从东边山峦的缺口漏进来,斜斜地,像一柄巨大的、温柔的刷子,刷过山谷,刷过溪流,最后刷在他身上。
那头红发在光里,不再是张扬的火焰,而是温暖的、像秋日枫叶般的色泽。发梢还滴着水——他大概已经在溪水里洗过了,湿漉漉地贴在颈侧,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流过眉骨,流过脸颊,在下颌凝成一滴,最后坠入衣领。里衣的布料被汗水打湿,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和脊柱的线条。
魏无羡站在洞口,没出声。
他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那个少年在晨光里,一下,又一下地出拳。看着汗水浸湿他的鬓发,看着晨风拂起他的衣角,看着溪水在他脚边哗啦啦地流,溅起细碎的水珠,在光里闪着晶亮的光。
像一幅画。
一幅活过来的,有声音,有温度,有气息的画。
火麟飞打完最后一拳,缓缓收势。他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散开。
然后他转过身。
正好对上魏无羡的目光。
四目相对。
火麟飞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毫无阴霾,像正午的阳光,一下子就把清晨薄薄的雾气都驱散了。
“魏兄,你醒啦!”他跳下石头,赤着脚踩在溪边的鹅卵石上,几步就跑到魏无羡面前,“伤口还疼吗?睡得怎么样?我早上抓了几条鱼,烤了,还摘了些野果,你尝尝?”
他一口气说了一串,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
魏无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火麟飞,看着他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看着他额角未干的汗珠,看着他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火麟飞手里。
少年手里捧着几个野果。果子不大,青红相间,表皮还沾着水珠,在晨光里晶莹剔透。
“洗过了。”火麟飞把果子递过来,笑容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尝了一个,有点酸,但挺解渴的。你试试?”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几个果子。
果皮很薄,能看见底下饱满的果肉。水滴沿着表皮滑落,在掌心聚成小小的一洼,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拿起一个。
指尖触到果皮,凉凉的,滑滑的。水滴沾在手指上,很快被体温蒸干,留下一点潮湿的触感。
他咬了一口。
果然酸。
酸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但酸过之后,是一点清甜的余味,混着果肉独特的香气,在舌尖蔓延开。
“怎么样?”火麟飞期待地看着他。
魏无羡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咀嚼,把那一口酸涩的、清甜的果肉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火麟飞。
晨光正好洒在少年脸上,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细细的,密密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能一眼望到底。
魏无羡忽然想起昨夜,在山洞里,火麟飞握着他的手,说“我陪你”。
那三个字很轻,但落在他心里,像石头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现在,看着这个在晨光里笑得毫无阴霾的少年,看着他那双干净坦荡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滴着水的野果——
魏无羡感觉心里某个角落,那块积了太久的、湿漉漉的阴霾,好像被这阳光晒暖了些。
不是晒干了。
只是暖了。
像冬天里冻僵的手,忽然碰到一杯温水。
不烫,但足够让人意识到:原来冷久了,是会忘记温暖的。
“好吃吗?”火麟飞又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要是太酸,就别吃了。我还烤了鱼,在火堆那边温着。”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冰层终于裂开一道缝,底下涌出温热的泉水。
“好吃。”他说,声音有些哑,“就是……有点酸。”
火麟飞眼睛弯起来:“我就说嘛!不过酸点好,开胃。你伤还没好,得多吃点。”
他说着,又往魏无羡手里塞了两个果子:“这些也给你。我去把鱼拿过来。”
他转身,赤着脚啪嗒啪嗒跑回溪边,从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后面,端出一个用大叶子包着的包裹。叶子掀开,里面是两条烤得金黄焦香的鱼,还冒着热气。
“我早上抓的。”火麟飞把鱼递过来,脸上带着点小小的得意,“这溪里的鱼可肥了,就是有点难抓。不过我运气好,一抓一个准。”
魏无羡接过鱼。
鱼烤得正好,外皮焦脆,内里鲜嫩,撒着些不知名的野草碎,香气扑鼻。
他咬了一口。
确实很香。
“手艺不错。”他说。
火麟飞嘿嘿一笑,挨着他坐下,也拿起一条鱼啃起来。他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松鼠。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溪边,啃着鱼,吃着野果,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将山谷染亮。
谁也没说话。
但气氛很好。
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安静,是自然而然的、舒适的安静。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言语,也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
一条鱼吃完,火麟飞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转头看魏无羡:“魏兄,你刚才看我练功了?”
“嗯。”魏无羡点头。
“觉得怎么样?”火麟飞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待夸奖的孩子。
魏无羡想了想,认真地说:“很稳。”
“就这?”火麟飞垮下脸,“我们队长总说我拳法太直,不够圆融,容易被对手预判。”
“但你力气大。”魏无羡说,“一力降十会。只要力量足够,技巧上的瑕疵可以弥补。”
火麟飞眼睛又亮了:“真的?”
“真的。”魏无羡点头,“而且你学东西快。蓝家的剑法,你看一遍就能模仿个七八分,还能融入自己的理解。这种悟性,万中无一。”
火麟飞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也没有……就是看得仔细点。”
“看得仔细,也是一种本事。”魏无羡说,“很多人看一辈子,也看不透本质。”
火麟飞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只是低头啃鱼。
晨光越来越亮。
山谷里的雾气彻底散了,露出蓝盈盈的天。鸟鸣声更密了,叽叽喳喳,热闹得像在开晨会。溪水哗啦啦地流,水面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魏无羡吃完最后一口果子,把果核扔进溪水里。
果核在水面打了几个旋,顺着水流漂远了。
“火兄,”他忽然开口,“你们那儿……早晨也练功吗?”
“练啊。”火麟飞点头,“在玄武号上,每天卯时准时开始训练。龙戬负责体能,天羽负责敏捷,夜凌云负责战术分析……苗条俊负责给我们定闹钟,虽然他经常自己睡过头。”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魏无羡也笑:“听起来很热闹。”
“热闹是热闹,就是累。”火麟飞伸了个懒腰,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尤其是龙戬,训练起来简直不是人。有一次他让我们在模拟重力场里做五千个深蹲,做完我腿都打不了弯,走路像只鸭子。”
“那你做了吗?”
“做了啊。”火麟飞理所当然地说,“不做的话,他会加罚一倍。而且……总不能给队里拖后腿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干净坦荡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
然后他问:“火兄,你……从来没想过放弃吗?”
“放弃?”火麟飞愣了一下,“放弃什么?”
“训练,战斗,还有……”魏无羡顿了顿,“那些看起来很苦的事。”
火麟飞想了想,摇头。
“没想过。”他说,“训练是为了变强,变强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战斗是为了维护平衡,让更多世界的人能和平生活。这些事……不苦。”
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魏无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溪水,看着水面上跳跃的金光,看着那些被水流带走的落叶、枯枝、还有他刚才扔进去的果核。
“魏兄,”火麟飞忽然问,“你以前……也练功吗?”
“练。”魏无羡说,“在云梦的时候,每天鸡鸣就起,练剑,练箭,练心法。江叔叔很严格,错一个动作,罚十遍;错十个动作,罚一百遍。”
“那你被罚过吗?”
“经常。”魏无羡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怀念,“江澄也经常被罚。我们俩总是一起挨罚,一起抄家规,一起蹲马步。师姐会偷偷给我们送点心,怕我们饿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得好像就在昨天。
江叔叔严肃的脸,虞夫人挑剔的眼神,江澄不服气的嘟囔,师姐温柔的笑容,还有莲花坞夏日里蒸腾的水汽,空气中漂浮的莲香……
都好像就在昨天。
但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