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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误闯禁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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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响了第三遍时,魏无羡带着火麟飞踏进了兰室。

青石铺就的庭院里,早课的弟子们已整整齐齐列成方阵,白衣胜雪,玉冠束发,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火麟飞跟在魏无羡身后半步,那双眼睛好奇地左右转动——看飞檐上蹲着的石兽,看廊下悬挂的竹制风铃,看弟子们腰间佩着的、制式统一的剑。

“别东张西望。”魏无羡压低声音,脸上却挂着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笑,“蓝老先生最不喜人失仪。”

火麟飞立刻收回目光,学着魏无羡的样子背着手,但脊背挺得太直,脚步也迈得太大,怎么看都像只误入鹤群的火狐。

兰室的门开着。

晨光斜斜照进室内,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明晃晃的光斑。光斑尽头,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后端坐着一位老者。

蓝启仁。

他穿着与蓝忘机同色的白衣,只是外罩的纱袍更宽大,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中,长须垂至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正在翻阅手中卷轴,眼皮都没抬一下。

魏无羡在门槛外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叔父。”

火麟飞有样学样,抱拳躬身——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意,像是临时从哪本礼仪手册上背下来的。

蓝启仁这才缓缓抬起眼。

那目光先落在魏无羡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又移向火麟飞。从他那头张扬的红发,到那身奇异的装束,再到腰间那条疑似金属腰带的物件,最后落回脸上。

“魏婴。”蓝启仁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此人便是你昨日信中提及的……异客?”

“正是。”魏无羡答得乖巧,“姓火名麟飞,因……空间裂隙误入云深不知处。昨夜天色已晚,学生恐扰叔父清梦,便暂将他安置在静室。特来向叔父禀明。”

蓝启仁的胡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静室。”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让魏无羡后背隐隐发凉。

“是,静室空着也是空着,学生想着……”

“罢了。”蓝启仁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火麟飞身上,“既为异客,云深不知处可暂予栖身。然——”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身旁侍立的弟子,“既入我门,当守我规。此乃家规三千条,限你三日熟记。”

那弟子捧着竹简,走到火麟飞面前,躬身递上。

火麟飞接过。竹简入手沉甸甸的,展开一角,密密麻麻的小楷像蚂蚁行军,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挤得满满当当。

他眨了眨眼,抬头看向蓝启仁:“老先生,这……全要背?”

“自然。”蓝启仁抚须,“云深不知处弟子,皆需熟记家规,谨言慎行。你虽为客,亦不可例外。”

火麟飞低头又看了看那卷竹简,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诚恳地问:“那要是不小心忘了,或者……没完全做到,会怎么样?”

魏无羡在一旁拼命使眼色,可惜火麟飞全没看见。

蓝启仁的胡子又抖了一下。

“触犯家规,依律处罚。”他声音依旧平静,“轻则抄书、禁闭,重则……戒尺伺候。”

“戒尺?”火麟飞好奇,“是武器吗?多长?什么材质?”

魏无羡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蓝启仁沉默地看着火麟飞,看了足足五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魏婴。”他终于移开目光,“人是你带来的,这三日,你负责督导他熟记家规。三日后,老夫亲自考校。”

魏无羡躬身:“是。”

“退下吧。”

两人退出兰室,踏出庭院,直到拐过回廊看不见兰室的门了,魏无羡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好险。”他扭头看火麟飞,后者正抱着那卷竹简,一脸认真地研究,“蓝老先生居然没当场发作,还给了三日时间——火兄,你运气不错。”

火麟飞从竹简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位老先生人挺好的嘛,还特意给我时间学习规矩。”他顿了顿,又补充,“虽然规矩确实多了点。”

魏无羡:“……”

他盯着火麟飞看了三秒,确定对方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终于忍不住扶额笑了起来。

“行,火兄,你行。”他笑得肩膀直抖,“走吧,带你‘学习’去。”

藏书阁在云深不知处后山深处,要穿过一片竹林,踏过一道溪上的石桥。越往里走,人声越稀,最后只剩下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溪水淙淙。

火麟飞一路上都在看那卷家规。

他看得极快,目光在竹简上移动的速度,几乎不像是在阅读,倒像是在扫描。魏无羡起初以为他只是随便翻翻,直到火麟飞忽然开口:

“第三百二十七条,‘不可疾行’——那我们刚才走得算快吗?”

魏无羡脚步一顿:“……不算。”

“第五百零四条,‘不可喧哗’——说话声音多大算喧哗?”

“看场合。”

“第一千二百条,‘不可无端讪笑’——那有原因的可以笑吗?”

魏无羡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抱臂看着火麟飞:“火兄,你该不会……真在背吧?”

火麟飞从竹简上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老先生不是让我熟记吗?”他晃了晃竹简,“这上面有些规矩挺有意思的。比如‘不可食言’,这个我同意;‘不可欺凌弱小’,这个也对;但‘不可坐姿不端’——”他皱了皱眉,“怎么才算‘端’?有标准图示吗?”

魏无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没有图示。但蓝家人人心里都有一把尺,量得清清楚楚。”

“哦。”火麟飞点点头,继续往下看,边走边念,“‘不可私斗’、‘不可夜游’、‘不可饮酒’……”他忽然抬头,“魏兄,你昨晚是不是犯了好几条?”

魏无羡:“……”

他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走:“到了,藏书阁。”

眼前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青瓦白墙,在竹林掩映中显得古朴庄重。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藏书阁”三个墨字,笔力遒劲。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和淡淡樟木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阁内极为开阔,高耸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密密麻麻摆满了竹简、帛书、纸卷。天光从高处的小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几个蓝氏弟子正在书架间静默穿行,取书、还书,脚步轻得像猫。

火麟飞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些高耸的书架,眼睛微微睁大。

“这么多书……”他低声说,像怕惊扰了什么,“这得看多久?”

“蓝家立家千年,藏书自然多。”魏无羡领着他往里走,声音也压低了,“三层楼,经史子集、百家典籍、术法秘录……应有尽有。不过大部分都在楼上,楼下多是些基础典籍和家规训诫。”

他走到靠窗的一张长案前,示意火麟飞坐下:“你就在这儿看吧。我上去找点东西。”

火麟飞依言坐下,将竹简在案上摊开,又开始专注地看起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头红发在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二楼,却没去书架那边,而是拐到一扇小窗前,从那里能看见楼下火麟飞坐着的位置。

少年坐得笔直,背脊挺拔,一手按着竹简边缘,另一手指尖随着目光移动,轻轻点在字行上。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偶尔会停下来,歪头想一会儿,嘴唇无声地动,像是在默念。

魏无羡靠着窗框,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前的狡黠。他转身,轻手轻脚地下楼,走到火麟飞身后,拍了拍他肩膀。

“火兄,看得如何了?”

火麟飞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是魏无羡,松了口气:“看了一半了。不过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不可交睫’是什么意思?是说不可以眨眼睛吗?”

魏无羡差点笑出声,勉强忍住:“那个……是说不可以打瞌睡。”

“哦。”火麟飞恍然,又指着另一处,“那‘不可腹诽’呢?是说不能肚子饿得咕咕叫?”

“……是不能心里骂人。”

火麟飞“哦”了一声,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魏无羡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案上,托着下巴看他:“光看多没意思。走,我带你出去转转,顺便给你讲讲这些规矩……在实践中是什么样。”

火麟飞眼睛一亮:“可以吗?那位老先生不是说让我在这儿……”

“蓝老先生只说熟记,没说必须坐在这儿背。”魏无羡站起身,笑容灿烂,“实践出真知嘛。光看条文,哪能理解精髓?”

他说得理直气壮,火麟飞犹豫了一下,合上竹简:“有道理。”

两人出了藏书阁,沿着来时路往回走。阳光正好,竹影斑驳,石径上光影摇曳。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魏无羡边走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比如‘不可疾行’。在云深不知处,走路要稳,要慢,要静。像这样——”他放慢脚步,背着手,一步一顿,姿态端方得像换了个人。

火麟飞学着他的样子,也背起手,放慢脚步。但他步子迈得太大,背也挺得太直,走起来像只被拽着线的木偶,说不出的僵硬。

魏无羡看了他三秒,终于破功,噗嗤笑出声。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笑得肩膀直抖,“你这样走,更像要去打架。”

火麟飞松开手,挠挠头:“我觉得还挺稳的。”

“稳是稳,就是不像在走路,像在趟地雷。”魏无羡笑够了,正色道,“不过也没事,你是客,不用学得这么像。只要别跑别跳,蓝老先生也不会说什么。”

“那‘不可喧哗’呢?”火麟飞问,“说话声音多大算喧哗?”

魏无羡想了想,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座凉亭。亭中坐着两个蓝氏弟子,正在对弈,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看见没?”魏无羡压低声音,“在云深不知处,说话要像他们下棋——轻、缓、稳。大笑不行,惊呼不行,大声争执更不行。最好连呼吸都控制着,别太粗重。”

火麟飞看了看那两人,又看了看魏无羡,诚恳道:“那你们平时……不难受吗?”

魏无羡挑眉:“难受啊。所以我才老被罚。”

他说得理所当然,火麟飞反而笑了:“魏兄,你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还在后头。”魏无羡眨了眨眼,忽然转了方向,朝另一条小径走去,“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体验一下‘不可夜游’的规矩。”魏无羡回头,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虽然现在是白天,但那个地方……白天去,比晚上去更有意思。”

火麟飞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小径越走越偏,渐渐远离了楼阁庭院,深入后山。竹影渐疏,换成了参天古木,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暗了下来。脚下石径也变成了泥土小路,两旁生着厚厚的苔藓和蕨类。

空气湿润起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传来潺潺水声,越来越清晰。

“前面是冷泉。”魏无羡解释道,“云深不知处后山的一处寒潭,泉水终年冰冷,有清心静气之效。门中弟子常来此打坐修行。”

“冷泉?”火麟飞来了兴趣,“有多冷?”

“你试试就知道了。”魏无羡说着,拨开前方垂下的藤蔓。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中央一汪碧潭,水色幽深,泛着淡淡的青白色。潭水极清,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和几尾缓缓游动的银鱼。水面上飘着淡淡的寒气,在阳光下蒸腾成雾。

潭边立着一块光滑的巨石,石上刻着两个古篆:冷泉。

此刻,巨石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散发,背对着他们。长发如墨,湿漉漉地披在肩背,发梢还滴着水。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肩线流畅,湿透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轮廓。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有水滴缓缓凝聚,滴落。

是蓝忘机。

他显然刚沐浴过,或是正在静修。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氤氲的水汽,整个人浸在透过树冠洒下的、斑驳破碎的阳光里,像一尊玉雕忽然有了生气。

魏无羡脚步顿住了。

他其实只是想带火麟飞来冷泉边转转,看看这“不可轻易靠近”的禁地,逗逗这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异世来客。他算准了这个时辰冷泉通常无人——蓝忘机晨练后一般会直接回静室打坐,极少在此逗留。

可他忘了,今日是朔日。每月朔望,蓝忘机有在冷泉浸浴静修的习惯。

要糟。

魏无羡脑子飞快转着,正想拉着火麟飞悄无声息地退开——

晚了。

火麟飞已经看见了。

他非但看见了,还往前走了两步,探着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背影,然后扭头,用那种讨论天气般自然的语气,认真地对魏无羡说:

“身材不错。”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间,清晰得能听见回声。

魏无羡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几乎能感觉到前方那道背影瞬间绷紧了。

“就是表情太冷。”火麟飞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纯粹的、学术性的评判,“背挺这么直,肩膀绷这么紧,不累吗?我们队里体能训练时,教官总说,过度紧张反而影响发挥……”

他没说完。

因为蓝忘机转过了身。

很慢。像慢放的画面,一帧一帧。

湿透的墨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滚过喉结,没入微敞的领口。那双浅色的眸子抬起来,看向声音来处——先落在魏无羡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到火麟飞身上。

目光很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火麟飞对上那双眼睛,顿了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眨了眨眼:“啊,不好意思,打扰你……沐浴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惊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原来你在洗澡啊那我是不是该回避”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魏无羡闭了闭眼。

他觉得,今天可能要完。

“魏婴。”蓝忘机开口,声音比冷泉的水还凉,“解释。”

魏无羡睁开眼,脸上迅速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含光君,误会,纯属误会。我是带火兄熟悉云深不知处环境,走着走着就……就到这儿了。真不是故意的。”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

火麟飞看了看蓝忘机,又看了看魏无羡,忽然上前一步,挡在魏无羡身前——虽然只挡了半边。

“是我的错。”他说,态度诚恳,“是我好奇,让魏兄带我到处转转。刚才也是我先说话的。”他顿了顿,又认真补充,“不过我说的是实话,你身材确实练得很好,我们队里能达到这个肌肉比例和线条的也不多。就是体态可以再放松点,长期紧绷容易劳损……”

“火兄。”魏无羡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别说了。”

火麟飞停下,扭头看他,眼神清澈又无辜:“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魏无羡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觉得,跟火麟飞解释“在别人沐浴时点评对方身材是不礼貌的”,就跟跟鱼解释“你不能在岸上呼吸”一样——道理都对,但对方理解不了。

蓝忘机缓缓站起身。

他本就高,此刻站直了,湿透的衣袍贴着身体,勾勒出修长挺拔的线条。水珠从发梢滴落,在肩头衣料上晕开深色的水痕。他没有立刻整理衣冠,只是那样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擅闯禁地,触犯家规第三条、第一百二十七条、第四百五十六条。”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妄议他人,触犯家规第一千八百零三条。魏婴,你身为督导,知规违规,罪加一等。”

魏无羡在心里默默数了数,然后叹了口气。

很好,加起来够抄三百遍家规,或者去祠堂跪三个时辰了。

“含光君……”他试图挣扎。

“去祠堂。”蓝忘机打断他,语气没有转圜余地,“跪到酉时。”

魏无羡肩膀垮了下来。

火麟飞却皱起了眉:“等一下。擅闯禁地是我的责任,魏兄只是带我过来。妄议……呃,点评,也是我起的头。要罚罚我,跟他没关系。”

蓝忘机看向他。

那目光很淡,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你非蓝氏中人,家规不束你。”他说,“然既暂居于此,当守此间礼数。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转身从巨石旁拿起叠放整齐的干爽外袍,披在身上,系好衣带。动作从容,一丝不乱,仿佛刚才那场尴尬从未发生。

火麟飞还想说什么,魏无羡一把拉住他胳膊,低声道:“别说了,走。”

“可是……”

“走。”

魏无羡拽着他,几乎是拖着往回走。火麟飞被他拉得踉跄一下,回头又看了蓝忘机一眼。

蓝忘机已经穿好外袍,正弯腰拾起地上的发带。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侧脸,那轮廓冷硬得像刀削。他始终没再看他们,仿佛两人只是拂过水面的风,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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