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宫门的第一个朋友(1/2)
霜降后的第七日,旧尘山谷落了今年第一场薄雪。
细雪如盐,簌簌飘了一夜,清晨时分,宫门屋檐上已覆了层浅白。火麟飞从客院出来时,呵出的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他今天穿了身暗红色的棉袍,外罩同色斗篷,红发束在脑后,在素白的雪景中格外醒目。
“麟飞少爷,这么早出门?”洒扫的仆役恭敬行礼。
“去商宫。”火麟飞笑着应了声,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他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张连夜画好的图纸——暴雨梨花针用了几天,他又发现了几个可以改进的小细节,准备找宫紫商商量。
商宫在宫门东南角,与徵宫的清冷寂静不同,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声,还有宫紫商清脆的指挥声。
“不对不对!这个齿轮齿距太大了,啮合不严!重做!”
“这铁坯烧得不够透,淬火会裂!”
“哎呀让开让开,我自己来!”
火麟飞掀开厚厚的棉帘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商宫的锻造工坊里炉火熊熊,几个铁匠正在忙碌,宫紫商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短打,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沾着煤灰,正叉腰训一个年轻学徒。
“紫商姐姐。”火麟飞叫了一声。
宫紫商回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亮:“麟飞弟弟!你怎么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她挥退学徒,拉着火麟飞往里面走。工坊很大,分几个区域:锻造区炉火最旺,摆放着大小铁砧和各式锤具;装配区桌子上散落着各种零件和工具;设计区则堆满了图纸、模型,还有几个半成品的机关装置。
“我正想找你呢!”宫紫商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献宝似的递给火麟飞,“看,暴雨梨花针的改良版!我把机簧又优化了,现在发射力道更均匀,针的散布面能控制在两尺内,更集中!”
火麟飞接过细看。那圆盘是针筒的改进型,内部结构更精密,导针槽做了倾斜设计,确保针射出时呈锥形扩散,而非平面扇形。
“妙啊!”他由衷赞叹,“这样中近距离威力更大。紫商姐姐,你真是天才!”
宫紫商被夸得眉开眼笑,但嘴上谦虚:“哪里哪里,是你点子好。对了,你来找我什么事?”
火麟飞从布包里掏出图纸,摊在桌上:“我又想了几个改进。你看,针筒的装填方式可以再优化,做成这种卡扣式,一按一旋就能锁定,比现在这个螺纹的更快。还有腰带,可以加个快速释放机关,遇险时一扯,整条腰带脱落,但针筒会自动弹出到手边……”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纸上比划,宫紫商凑近了看,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好!这个卡扣设计妙!还有这个快速释放——麟飞弟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么多奇思妙想!”
火麟飞挠头笑:“我也不知道,就是……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可能我以前就喜欢琢磨这些。”
宫紫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麟飞,你老家到底是哪儿的?你这身功夫,这机关术的见识,可不像普通人家能教出来的。”
火麟飞笑容淡了些,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茫然:“我不记得了。醒来就在旧尘山谷附近,之前的事……模模糊糊的,只记得些片段。”
宫紫商见他神色,忙摆手:“没事没事,不想了。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是我弟弟,是宫门表少爷,这就够了!”
她用力拍火麟飞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走走走,姐姐带你看看我新搞的玩意儿!”
她拉着火麟飞往工坊深处走,来到一个用布帘隔开的小隔间。掀开帘子,里面像个小型“发明展览馆”——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会自己走路的木头小狗,能报时的水漏钟,甚至还有一个用铜管和皮囊做的简易“风扇”。
“这些都是我平时做着玩的。”宫紫商有些不好意思,“宫门规矩多,整天不是练武就是处理事务,闷死了。我就偷偷搞这些,解闷。”
火麟飞却看得两眼放光。他走到架子前,拿起那个木头小狗。小狗做得粗糙,但关节灵活,肚子里有机簧,上紧发条后真的能迈腿走路,虽然走得歪歪扭扭。
“这个好玩!”他兴奋地说,“如果能做得更精致,加上装饰,肯定很多人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宫紫商撇嘴,“我爹——前商宫宫主,都说我不务正业。说商宫负责宫门物资锻造,应该研究兵器铠甲,不是这些‘奇淫巧技’。”
她说这话时,脸上难得露出些落寞。
火麟飞放下小狗,看着宫紫商,忽然笑了。
“紫商姐姐,我觉得你做得很好。”他认真说,“兵器铠甲固然重要,但这些‘奇淫巧技’……不对,这些‘创新发明’,同样重要。你看暴雨梨花针,不就是机关术和兵器的结合吗?没有你那些齿轮、机簧的知识,我光有点子也做不出来。”
他环顾这个小隔间,目光扫过那些发明:“而且,谁说这些东西没用了?这个能报时的钟,可以让护卫换岗更准时。这个风扇,夏天放在药房里,能帮助药材通风。就连这个木头小狗——”
他拿起小狗,眼睛亮晶晶的:“如果做大点,做成能负重行走的木牛流马,是不是能帮宫门运输物资?省时省力。”
宫紫商愣住了。
她看着火麟飞,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毫无保留的欣赏和兴奋,忽然鼻子一酸。
这么多年,她在宫门,在商宫,听到的都是“胡闹”“不像话”“女子就该安分”。就连最疼她的宫子羽,虽然不拦着她捣鼓,但也只是纵容,从不觉得这些东西真有价值。
可火麟飞不一样。
他是真的懂,真的觉得这些有意思,真的相信……她做的东西有用。
“麟飞弟弟……”宫紫商声音有些哑。
火麟飞却已经沉浸在新想法里了。他放下小狗,抓起炭笔和纸,刷刷刷开始画:“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你擅长动手制作,我擅长出点子。咱们组个‘发明二人组’,专门研究那些能让宫门生活更方便、更有趣的东西!”
他边画边说:“比如这个——会唱歌的机关鸟!肚子里放个八音盒,上发条就能唱歌,送给喜欢音乐的人,多好!”
又画一个:“自动翻页的话本架!看书时不用动手翻页,设定好时间自动翻,躺着看最舒服!”
再画一个:“还有这个——自动配药机!把药材放进去,设定好配方和剂量,机器自动研磨、混合、成丸!这样远徵配药就省事了,能多休息!”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红发在炉火映照下像跳动的火焰。
宫紫商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纯粹的热情,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紫商姐姐?你怎么了?”火麟飞吓了一跳,赶紧找帕子。
“没事,没事。”宫紫商用袖子胡乱擦脸,笑得更大声了,“我就是……就是高兴。”
她用力拍火麟飞的背,拍得他咳嗽:“麟飞弟弟!你知道吗?我宫紫商在宫门活了十九年,今天终于找到同类了!”
“同类?”
“对!”宫紫商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抓住火麟飞的手,“天啊!这世上居然有比我还阳光自恋的人!”
火麟飞眨眨眼,然后很自然地抬手捋了捋额前的红发,咧嘴笑:“紫商姐姐过奖了,我也就长得有点小帅。”
宫紫商瞪大眼,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对对对!就是这个调调!就是这个理所当然的自信!哎呀妈呀,太对胃口了!”
她激动地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转身,双手按住火麟飞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麟飞弟弟,我们结拜吧!”
“啊?”
“结拜!义结金兰!”宫紫商眼睛发光,“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弟弟,我就是你亲姐姐!咱们组成‘宫门开心果联盟’,专治各种不开心,专搞各种有意思的发明!怎么样?”
火麟飞看着宫紫商认真的表情,看着她眼里那种“终于找到组织”的兴奋,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他重重点头:“好!”
“击掌为誓!”
“啪”的一声,两只手在空中响亮击掌。
炉火噼啪,映着两张年轻的笑脸,一张明媚如朝阳,一张灿烂如火焰。
宫门“开心果联盟”,就此成立。
结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落实火麟飞刚才的那些点子。
两人分工明确:宫紫商负责技术实现,火麟飞负责设计优化。第一个项目,就是“会唱歌的机关鸟”。
“鸟身用轻木,镂空雕花,里面藏八音盒。”宫紫商拿着图纸,在工坊里翻找材料,“发条用精钢,要能走一刻钟。鸟嘴可以开合,配合音乐节奏……”
火麟飞在旁边帮忙:“翅膀要能动,上发条后能扑扇,像真鸟。对了,眼睛可以用小颗的琉璃,会更生动。”
两人在工坊里忙活了整整一天。宫紫商手艺精湛,雕刻、组装、调试一气呵成。火麟飞虽然动手能力不如她,但奇思妙想不断,给机关鸟增加了好几个有趣的功能:尾巴可以翘起放下,爪子能抓握细枝,甚至还能“下蛋”——其实是弹出一个小木球。
黄昏时分,机关鸟完工。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雀鸟,木头上了彩漆,羽毛纹理细腻,眼睛是两粒碧绿的琉璃,活灵活现。宫紫商拧紧发条,放在桌上。
机关鸟先是“咔哒”轻响,然后翅膀缓缓扑扇,尾巴翘起,小脑袋左右转动。接着,从它身体里传出清脆悦耳的乐声——是江南民间小调《采莲曲》,旋律轻快悠扬。
更妙的是,随着音乐,鸟嘴真的在一开一合,像在歌唱。
“成功了!”宫紫商兴奋地跳起来。
火麟飞也笑:“完美!送给谁好呢?”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子羽哥哥/宫子羽!”
理由很充分:宫子羽喜欢音乐,羽宫常有丝竹之声。而且他性子懒散,这种有趣的小玩意儿,肯定喜欢。
说送就送。两人拿着机关鸟,兴冲冲去了羽宫。
宫子羽正在书房看书——其实是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见两人进来,他揉揉眼睛:“紫商?麟飞?你们怎么来了?”
“子羽哥哥,送你个好东西!”宫紫商献宝似的把机关鸟放在书桌上。
“这是……”
“看好了!”宫紫商拧紧发条。
机关鸟开始唱歌。
起初宫子羽还觉得有趣,笑着看。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机关鸟唱完一遍《采莲曲》,自动倒回发条,开始唱第二遍。唱完第二遍,第三遍。唱完第三遍,第四遍……
而且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羽宫书房里回荡不休。
宫子羽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它……要唱多久?”他小心翼翼地问。
“发条走完为止,一刻钟。”火麟飞骄傲地说,“我设计的循环装置,不用手动上发条,唱完自动重来。”
宫子羽眼前一黑。
一刻钟后,机关鸟终于停了。宫子羽刚松口气,却见那鸟肚子里发出“咔哒”一声,发条自动回弹上紧——这是火麟飞加的“自动上发条”机关。
然后,鸟又开始唱歌了。
宫子羽:“……”
“喜欢吗子羽哥哥?”宫紫商期待地问。
宫子羽看着桌上那只欢快歌唱的木头鸟,听着那循环往复的《采莲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喜……喜欢。”
“那我们就走啦!你慢慢欣赏!”宫紫商拉着火麟飞,欢快地跑了。
身后,宫子羽看着机关鸟,听着那魔音穿脑的歌声,终于崩溃,把鸟塞进抽屉,用三本书压住。
但还是有细微的乐声传出来。
那晚,羽宫的灯亮到很晚。
听说宫子羽失眠了。
第二个项目是“自动翻页的话本架”。
这个比较复杂,用了三天才做好。主体是个可以放在桌上或床上的木架,上面有夹子固定话本。架子侧面有机关,连接一个沙漏计时器。沙漏流完一次,机关触发,用一个小小的推杆轻轻翻过一页。
火麟飞特意把外观做得雅致:紫檀木框架,边缘雕了云纹,推杆用白玉装饰,沙漏是水晶的,里面装了金色的细沙。
“这个送给远徵。”火麟飞调试着机关,“他喜欢看书,经常在药房一看就是几个时辰。有这个,他就不用老动手翻页了,省事。”
宫紫商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麟飞弟弟,你为什么对远徵这么好?”
火麟飞手上动作不停,理所当然地说:“他是我弟弟啊。”
“可你俩没血缘,认识也才一个多月。”
“那又怎样?”火麟飞抬头,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我觉得他好,就想对他好。需要理由吗?”
宫紫商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麟飞,你这种性子……在宫门,也不知是福是祸。”
“什么意思?”
“宫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宫紫商压低声音,“无锋虎视眈眈,内部也……不那么团结。你这么毫无防备地对人好,万一……”
“万一被辜负?”火麟飞接话,笑了,“那我也认了。至少我对得起自己的心。”
他调试好话本架,满意地看了看:“况且,远徵不是那样的人。他外表冷,心里热。你看,我天天去烦他,他也没真赶我走。我送的暴雨梨花针,他嘴上嫌弃,实际用得顺手。我提的意见,他表面不听,背地里都在改进。”
他看向宫紫商,眼神认真:“紫商姐姐,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远徵值得。”
宫紫商看了他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还是多留个心眼。宫门这地方,单纯活不长。”
火麟飞点头:“我明白。但该对谁好,我还是会对谁好。这是我的原则。”
他说这话时,脊背挺直,眼神坚定,那身红衣在工坊的炉火映照下,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宫紫商忽然觉得,也许这个红发少年,真的能给宫门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些……叫作“真心”的东西。
话本架做好后,火麟飞亲自送到了徵宫。
宫远徵正在药房看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又低头继续看——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热情”的招呼了。
“远徵,送你个好东西。”火麟飞把话本架放在桌上。
宫远徵看了眼那精致的木架,眉头微蹙:“这又是什么?”
“自动翻页的话本架。”火麟飞演示给他看,“把书夹在这里,调好沙漏时间——比如一炷香翻一页。然后你就可以躺下看,或者一边配药一边看,时间到了它会自动翻页。”
他上好沙漏,金色细沙开始流淌。一炷香后,机关“咔哒”轻响,白玉推杆轻轻推过一页书角,书页翻动,平稳无声。
宫远徵盯着那话本架,看了足足十息。
“无聊。”他评价,但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那紫檀木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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