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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计划实施(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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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两道铁栅栏,管教在前面带路,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的。张医生攥紧了医疗箱的提手,指腹蹭过那些细密的皮纹,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医生”的身份走进这个地方。明天开始,他就不再是张医生了,是张院长。

王英已经在那间监室等着了。

“王英?”张医生把医疗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血压计,“今天做个常规体检,别紧张。”

王英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上卷了卷。血压计绑上去的时候,张医生习惯性地问了句:“最近感觉怎么样?”

“还行。”王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个陌生人,“就是夜里睡不着,总醒。”

张医生没接话,专心听着血压计的搏动声。高压128,低压84,心率有点快。他松开袖带,让王英把胳膊放下来,又取出听诊器——那只用了八年的听诊器,胶管已经发硬,听头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衣服撩起来,听听心肺。”

王英照做了。听诊器贴上他后背的时候,张医生感觉到王英微微绷紧了身体。肺音清晰,心率还是有些快,但没有杂音。他把听诊器拿下来,挂回脖子上,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吃饭怎么样,大小便正不正常,有没有哪里疼。

王英一一答了,还是那种很轻的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张医生在表上填了几个数字,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落的是今天,一月八号。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是他在这个签名栏里签的最后一个名字了。明天开始,签的就是另外的表格,另外的日期,另外的人生。

他把体检表递给一边的田小洁,开始收拾医疗箱。血压计放进去,听诊器放进去,那盒还剩大半的乳胶手套也放进去。合上箱盖的时候,皮扣咔嗒响了一声。

“好了,”他站起身来,对王英点了点头,“身体没大问题,注意休息。”

王英也站起来,忽然开口问:“张医生,您以后还来吗?”

张医生愣了一下。他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再说吧。”他说。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白炽灯还是那样亮着,铁门还是那样一扇一扇的。张医生提着那只跟了他十七年的医疗箱,穿过两道铁栅栏,回到灰扑扑的阳光底下。

那辆出租车打着火在等他,那是他以前的一个病人,只要提前打个电话,他都会如约过来载张医生,他拎着箱子坐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看守所的大门正在缓缓合上。

晌午的日头明晃晃的,斜斜地切过谭家大院东厢房的檐角,在厨房的窗棂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谭笑七系着那条”我是一个好宝宝“字样的围裙,在灶台与案板之间来来回回地走,脚步不疾不徐,像是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

砧板上的响声匀净得很,刀刃起落间,冬笋切成薄片,透着润白的光;发好的海参在另一只碗里,乌黑发亮,颤颤巍巍的。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子。他侧身去看蒸笼上的气,白蒙蒙的雾扑在脸上,温温润润的,带着荷叶包裹糯米的那股子清香。

八仙桌上渐渐摆满了盘盏。清炖的汤在瓷盅里微微荡着,油花星星点点;爆炒的菜镬气犹存,酱色油亮;还有那几道费了功夫的,什么麒麟鳜鱼、八宝葫芦鸭,都是照着老辈子传下来的谱子做的,一丝不苟。他做菜讲究个“应时”,春天的笋,秋天的菌,配着海里的参、鲍,一桌子菜摆开来,倒像是把山川湖海的时节都请到了这一方庭院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他用袖子揩了,也不觉得乏,心里反倒有种做完庄稼活计的松快,每一道菜的火候、调味,都妥帖地落在该落的地方,这便是“天人合一”的意思了罢。

外头渐渐热闹起来,他用清水洗了手,又将围裙解下,搭在门后的钩子上。铜盆里的水凉凉的,洗去了一手的油腻,也洗去了厨房里那点子烟火气。

该上席了,他撩开厨房的竹帘,迈步往正厅走。太阳正悬在头顶,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晃眼,廊下挂着的鸟笼里,八哥扑棱了一下翅膀。越走近正厅,那股子喧嚣便越清晰,孙爸和二婶坐在主位,其他女人们带着娃娃分坐两端,餐厅既热闹又有秩序,二婶旁边的空位是留给他的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闻着那屋里飘出来的酒气,混着冷掉的热菜重新加热后的味道,心里头那点松快劲儿,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方才在厨房里,对着那些活生生的、带着泥土或腥气的食材,他心里是满的。现在,菜上了桌,它们就不再是他的了。许是闻了太多的烟火气,把他的胃口都搞没了。

他回望厨房灶火已经熄了,案板上还留着切剩的姜丝、葱段,凌凌乱乱的,倒比外头的热闹更像个人间。他倚着门框,日影悄悄移过了窗棂,那八哥忽然叫了一声,清清亮亮的,像是替他叹了那么一口气。

谭笑七听到二婶在问小七在哪里,许林泽回答,”以后不让七哥下厨房了,或者最多炒一个菜,就算他做的菜再好吃,我也不忍心让他一口气炒二十八个菜。“

谭笑七心里一热,拎着擦手巾走出厨房,加入热闹中。

或许明天以后到春节的日子里,再没有机会大家能好好坐下来吃顿饭了。

一月的海市,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寒意。

许林泽领着瓜达卢佩穿过庭院,走到泳池边。新建的池子,底部是浅蓝色的瓷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瓜达卢佩站在池边,探着脑袋往下看,呼吸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妈妈,水呢?”她用汉语问,发音比刚来时长进了许多,只是“水”字的声调还稍微有点平。

“冬天不蓄水。”许林泽笑着蹲下来,拍了拍池壁,“不过没有水也能练。跳水不光靠水里的感觉,陆上的基本功更重要。”

瓜达卢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养母。里面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是她来海市后买的,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白玉兰。

“先热身。”许林泽说,“还记得我教你的动作吗?”

小姑娘立刻站直了,开始认真地活动手腕脚腕。半年前她刚到中国时,连这些基本的热身动作都做得歪歪扭扭,现在却已经有模有样了。许林泽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夏天时更加舒展,那个刚来时总缩着肩膀、怯生生打量一切的小女孩,渐渐有了舒展的姿态。

热身完毕,许林泽带着她走到池边的跳板前。跳板被保护罩盖着,她们就在旁边的平地上练习。

“来,站好,脚尖朝前,膝盖微屈。”许林泽边说边给她调整姿势,“手臂上举,贴住耳朵——对,就是这样。”

瓜达卢佩认真地保持着姿势,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看着前方的某一点。许林泽知道,那是她在想象面前有一池碧水。

“起跳!”

小姑娘轻轻跃起,双臂依然紧贴耳朵,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虽然是水泥地面,她的动作却轻盈得像踩在弹簧上。

“很好!”许林泽忍不住鼓掌,“落地再稳一点就更好了。你感觉怎么样?”

瓜达卢佩抬起头,想了想,用汉语慢慢说:“我觉……我觉得,刚才跳的时候,手臂有一点点松。”

许林泽笑了。这孩子不仅能做动作,还能自己发现问题了。更让她惊喜的是,瓜达卢佩用的词是“手臂”而不是“胳膊”,来海市后,她开始注意区分书面语和口语了。

“那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注意手臂夹紧。”

一遍又一遍,小姑娘在空荡荡的泳池边反复练习着起跳、入水动作。没有水花四溅的成就感,只有一次次落地时脚掌与地面的接触声。但她的神情始终专注,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休息时,许林泽把带来的保温杯递给她。瓜达卢佩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忽然指着院子角落的一棵树说:“妈妈,那个树,冬天也没有叶子。”

“那是银杏。”许林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春天才会长出新叶子。”

瓜达卢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墨西哥,冬天也有叶子。好多树,一直绿的。”

许林泽知道她想家了。她轻轻揽过养女的肩膀:“海市的树和梅里达不一样,但春天来的时候,它们都会长出很漂亮的叶子。到时候,你汉语肯定更好了,跳水也肯定更棒了。”

瓜达卢佩仰起脸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点迷茫,也有一点期待。片刻后,她点点头,把杯子还给养母,自己又站到了练习的位置上。

“妈妈,我再跳一次。”

这一次,她起跳时嘴里轻轻喊了一声:“?Uno, dos, tres!”——那是西班牙语的一、二、三。喊完她自己也愣了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

许林泽也笑:“没关系,以后用中文数也行,用西班牙语数也行。只要你跳得好,用什么数都可以。”

瓜达卢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神情重新专注起来,轻轻跃起,这一次,落地的声音比之前都轻。

夕阳渐渐西斜,把泳池底部照成温暖的橘红色。许林泽看着那个在池边一遍遍练习的小小身影,想起她刚来时的样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把自己缩成一团,一句汉语也不会说。如今她已经能在这个没有泳池水的冬天里,认真地为未来的入水做着准备。

就像院子里的银杏,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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