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王英的下场之终章(1/2)
1993年1月7号,一大早7点,王英就被田小洁叫醒。
最近每天清晨七点整,吴尊风的外甥小陈,也就是谭笑七的新秘书,准时踏进22号大楼。小伙子接替虞大侠的职位不过月余,走路还带着股小心翼翼的劲头。
大楼食堂里,打饭员正掀开蒸笼,白胖的馒头在蒸汽里若隐若现。打饭窗口前排着十几个人,都是公司值早班的员工,没人多看他一眼,倒不是他不起眼,公司的人早就习惯了各色人等进进出出。
他排在队尾,轮到自己时,从布袋子里取出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桶。打饭员二话不说,手脚麻利地递给他两份饭,小伙子稀里呼噜填饱肚子后就走出食堂,驾驶那辆蓝鸟王,往城北的方向去。
看守所在城郊,灰白色的高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把车停在门口,登记、安检,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值班的老警察抬头看了一眼,没吭声,只把手往外甥递过来的登记本上敲了个章。
每天早晨八点半,田小洁准时出现在王英的监室门口。他拎着保温桶,敲了敲铁门上的小窗。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从外面被推开,年轻的狱警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等着。
王英这时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铺上。他看见田小洁进来,也没起身,只是把腿放下来,在床沿坐直。监室不大,一张铺、一个蹲坑、一个洗手池,墙上高处有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方惨白的天光。
田小洁把保温桶放在铺边那张巴掌大的小桌上,拧开盖子。小米粥还烫着,馒头也软和,酱菜和咸鸭蛋码得整整齐齐。他递过筷子,王英接过来,低头慢慢吃起来。嚼馒头的声音在安静的监室里显得很响。
“今天有什么消息?”王英吃完半个馒头,喝了口粥,抬头问。
田小洁在靠墙的地方站着,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
王英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酱菜。酱菜是22号大楼食堂自己腌的,脆生生的,咸淡正好。他嚼着,眼睛看着那方小窗,阳光正从那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痕。
吃完,他把筷子往桶边一搁。田小洁盖上盖子,拎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王英一眼。王英已经又盘腿坐回铺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小伙子回到公司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把22号大楼的幕墙照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想起来自打上次舅舅打过电话后,俩人就再没碰过面。还有自己上任没几天,谭总就出国了,他很盼望老板尽快回来,他们能尽快磨合,自己早日进入工作状态。
1月7号这天,小伙子破天荒地饿着肚子,拎着王英的早饭等在看守门前。身边有几个人,他知道再过半个小时,谭总就会莅临。
铁门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像是什么活物被掐住了喉咙。那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来回撞了几下,才不甘不愿地消散。
王英正对着那方巴掌大的窗户出神。七点的阳光从那里切进来,在窗子对面墙上上画出一道斜长的亮痕,无数灰尘在那道光里翻涌沉浮。他听见门响,打算问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王英。”
田小洁的声音不对。王英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田小洁侧身让开,他身后那个年轻后生一步跨进来,那后生抬起头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穿好衣服。”声音不高,但在这二十平米的监室里,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王英愣了一下,后生已经绕到他身后,从后腰取出一副手铐。手铐是崭新的,在从窗户切进来的那道阳光里闪了一下,亮得刺眼。
王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见过那道光,手铐在阳光下一闪,然后就是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那扇永远关着的门。他感觉自己的血正从四肢往心脏收缩,手指尖先是发麻,然后变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抽走他的体温。
后生把他两只手别到背后,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那一瞬,王英浑身剧烈地一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耳朵里咚咚地跳,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太阳穴。
这是要上路的节奏?上路,这个词从他脑海深处浮起来,清晰得可怕。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村里的老人说,人死之前,魂会先走一步,所以手脚会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果然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已经死了很久。
后生把他往旁边一拉,让他靠墙站着。王英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膝盖一弯一弯的,全靠后生架着他的胳膊才没出溜到地上去。他想开口问,但舌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两个人,都是中等身材,都穿着深色夹克,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像公司里那些坐办公室的技术员。两人一前一后,抬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子,箱子有棱有角,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进门后谁也不看,径自走到监室中央,把箱子放下,蹲下身,咔嚓几声打开卡扣。
王英的眼珠子跟着那箱子转,箱盖掀开,里面是黑色的泡沫内衬,内衬里嵌着几样东西,银灰色的,带着旋钮和接口。两个人动作麻利,一人取出一根银白色的支架,咔嗒一声对接起来,又一人从箱底抽出一台黑色的机器,往支架顶端的云台上一卡。
三脚架,摄像机。
王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见过这东西。也是在新闻里,也是在那条路上,那些穿着灰色衣服的人,被扶着坐在椅子上,面前架着摄像机,对着镜头说最后的话,说对不起家人,说希望子女好好做人,说……然后就是那扇门,那条走廊,那个永远没有回音的地方。
他的膝盖彻底软了下去,全靠后生把他整个人拎着才没瘫在地上。他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什么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声音。
门外,田小洁的助手正蹲在墙根,从接线盒里往外拽线。那是一根黑色的电线,一头连着摄像机,另一头像蛇一样蜿蜒向走廊深处,不知通向哪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线在他手里一圈一圈盘着,然后被拉直,绷紧,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王英看着那根线,看着那台渐渐组装起来的摄像机,看着那两个文质彬彬的人低着头调试机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要给他录临终遗言伯。
阳光从窗户切进来,正好落在他脚边。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那道光切成两半,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暗处的那一半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亮处那边侵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说法:人死之前,影子会比人先走一步。他不敢再低头,拼命抬起眼睛,盯着那台摄像机。
镜头黑漆漆的,正对着他。
所有人都退出去了。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门轴又尖叫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掐断了喉咙。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监室里炸开,然后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王英靠着墙,两条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他想挪一步,膝盖却软得往下一弯,整个人顺着墙出溜下去,最后蹲在了墙角。手还被铐在背后,硌得尾椎骨生疼,他顾不上,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阳光还是从那个巴掌大的窗户切进来,还是那道斜长的亮痕,灰尘还是在那道光里翻涌。可刚才看还是平常的早晨,现在看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那个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外面的世界。
摄像机立在监室中央,三脚架的三条腿稳稳地抓在地上,镜头黑洞洞地对着他。
他不敢看那个镜头,又把眼睛挪开。可挪开也没用,那东西就在那儿,就在他余光里,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他在墙角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从脚底一路麻到膝盖,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他想换个姿势,但手被铐着,使不上劲,只能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到左脚。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廊里没人说话,没人走路,连平时偶尔能听见的咳嗽声都没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抽空了,就剩他一个人,和这台摄像机,和这二十平米的监室,和墙上那扇永远打不开的窗户。
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三十七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些人出去的时候,没有告诉他接下来要干什么。是等着?还是马上就有人来?那两个人调试摄像机的时候,他听见其中一个说了句话,“好了,等着就行”。
等着。等什么?等他死吗?他脑子里又开始嗡嗡地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筑了巢。他想起很多事,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摸鱼,他妈在岸上喊他回家吃饭,带着女儿在永定河滩放风筝。
他想起老婆和女儿,不知道她俩怎样了,女儿肯定在海市,可是妻子不知道现在何处。
眼泪忽然涌上来,热辣辣地糊了满脸。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压着声音,像一只被捂住嘴的狗在呜咽。
问题是,他未经过任何审判,现在的法制能是这样直接判死刑?
就在这时候,门轴又尖叫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逆着光,王英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敦实的轮廓堵在门框里。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站了两三秒,然后一步跨进来。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门轴又叫了一声。
王英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看清了那张脸。
是谭笑七。
半个多月没见的谭笑七,这半个多月每次当王英想起这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女儿王小虎和这小贼在一起的情形,奶奶的,不堪入目。
铁门合上,门轴的尖啸在空气里抖了抖,碎成一地看不见的渣子。
谭笑七站在那儿,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迈步走向监室中央那把唯一的椅子。椅子是铁架子焊的,漆成暗灰色,椅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垫,已经被人坐得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的铁板。他在椅子边上站了一瞬,然后慢慢坐下来。
铁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目光越过那台还架着的摄像机,落在墙角那片暗处。
王英还蹲在那儿。
从门口透进来的走廊灯光被谭笑七的身子挡住大半,墙角便沉进一片昏暗中,只有那道从高处窗户切进来的阳光斜斜地擦过,在他脚边不远处落下一道亮痕。王英就缩在那道亮痕的边缘,一半身子浸在暗里,一半被阳光的边缘扫着,明暗交界处从他的肩膀斜着切下来,把他整个人切成两半。
他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微微地抖,但已经没有声音了。那双手还在背后铐着,手腕处的皮肤被金属勒出一道深印,在阳光扫过的边缘泛着一点暗红。
谭笑七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很久,只是监室里没有钟,时间被拉得又长又黏,王英的肩膀不动了。他慢慢地抬起头,先是用额头抵着膝盖蹭了蹭,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抵上墙壁,露出那张脸来。
谭笑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嗯。
半个多月没见,准确地说,是上个月17号晚到今天,整整二十一天。
现在他坐在这二十平米的监室里,蹲在墙角,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眼睛红肿着,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可谭笑七一眼就看见了那变化——
胖了,不是那种健康的胖,是那种不见天日、不动弹、光吃了睡的胖。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把下颌线都撑圆了,原来那点棱角被埋在肉里,整个脸盘子像发过的面团,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白得晃眼,原来王英在公司当老总的时候,因为经常下工地,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脖子上还有一道晒出来的V字领印子,夏天穿衬衫解开两颗扣子就能看见,白一道黑一道的,跟谁给他画了条项链似的。现在那印子没了,整张脸从上到下白成一片,白得发青,像冬天窖里放久了的白菜帮子,一掐能出水的那种白。
谭笑七的目光往上挪了挪,扫过他的额头、眉骨、颧骨。那几道被猴子抓伤的很深的伤疤也没了。
王英从猴岛回来,脸上横着几道血檩子,最深的一道从左眉骨斜着划下来,差点就伤着眼珠子。听说是被猴岛上那几只老猴挠的,那几只猴养了好几年,性子野得很,外人一靠近就龇牙咧嘴地往上扑。
那几道伤不浅,结痂结了一礼拜,后来痂掉了,留下几道粉红色的印子,新肉长出来,比周围的皮肤嫩一些,凑近了能看清一道道棱子。
现在那些印子也没了。
整张脸光溜溜的,像从来没受过伤,像从来没在猴岛上被那群畜生扑过,像那二十一天之前的事全是一场梦。
谭笑七眯了眯眼,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冰凉的铁椅背上。
王英也在看他。从墙角那片昏暗里,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儿,眼皮一眨一眨的,目光穿过监室中央那台摄像机,穿过那道斜切的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还有惊惶,还有没散尽的恐惧,还有一点茫然,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的那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谭笑七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监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翻涌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墙角那个人喉咙里偶尔滚动的一下吞咽。
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很久,谭笑七把交叉着的手松开,往膝盖上轻轻一拍。
啪的一声,很轻,王英浑身一抖。
谭笑七盯着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近二十平米的监室里,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井,“胖了,日子过得不错啊。”
王英试图站起身,他觉得蹲在谭笑七面前有失身份,再怎么说,是自己把眼前这小贼从北京带来的,当了一年他的老板,就算后来他从公司离职,就说现在吧,小虎在他身边,就算再不情缘,这小贼也得称呼自己一声“岳父”吧!
窗外遥远的码头隐约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混着海风里咸腥的味道,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
谭笑七的目光落在摄像机上,那是一台索尼1820,红色的录制灯正稳定地亮着。然后抬起头,把视线稳稳地落在王英脸上。
“王英,”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北京人特有的从容,“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愿意跟你来海市吗?”
王英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我给的工资高!”
话音还没落地,他自己先笑了。
三百三。1990年的三百三。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楚—,在北京,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进机关,起薪不过五十六块;工厂里的老师傅熬到退休,每月也就拿个一百出头。他给谭笑七开出这个数的时候,有人直摇头,说王经理你这是要把北京的价码搬到海市来。
可王英有自己的算盘。海市要搞特区,要建保税区,要跟外面的世界接轨,这些事,他需要个见过世面的人。谭笑七在北京的部委干了几年,有人脉又见过世面。
谭笑七没急着接话,他看着王英,嘴角先是一点弧度,然后那弧度慢慢扩大,像石子投进静水,涟漪一层层荡开。从微笑变成笑出声,从笑出声变成止不住的笑,不是那种张扬的、需要捂着肚子的笑,而是一种压在嗓子眼里、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带着点荒诞意味的笑。
“王英,”他终于止住笑,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过后的余温,“你真觉得我是为了你这个月薪三百三才跟你来的海市?”
王英张了张嘴,”不然呢“三个字差点说出口,没等他说出什么,谭笑七已经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支在桌上,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你知道我来海市前已经赚了多少钱吗?”他顿了顿,像是在等王英做好心理准备,“一百二十万。”
王英的嘴果然大!张开了。
“别张大嘴,”谭笑七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眼神是认真的,“我犯不上跟你吹牛。妥妥的软妹币,一百二十万。”
监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码头偶尔传来的闷响。
王英下意识地动了动。他慢慢站起身,退后两步,靠在那面刷着淡绿色涂料的墙上。墙皮有点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这凉意让他清醒了些,但脑子里的数字还在转,一百二十万。1990年的一百二十万。在北京能买下什么?能买下三四套四合院,能买下一整条胡同的宅子,能……
“你也不想想,”谭笑七的声音把他从计算里拉回来,“前年一张北京飞海市的机票是五百九,小两个月的工资,一年12个月,4个月工资花在机票上,我犯得上来海市挣你这个三百三吗?”
王英靠在墙上,后背贴着那点凉意,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谭笑七的脸。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但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你哪儿来的一百二十万?”话出了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要真有这么多钱,干嘛还跟我来海市?”问完这句,他把双臂抱在胸前,像是要用这个姿势给自己撑出点底气。墙的凉意还在,但他的掌心已经开始发烫。
谭笑七没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王英,目光平静得有些反常。那种平静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难以捉摸。
“王英。”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我问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王英时间做好心理准备,又像是在给这个即将出口的问题积蓄分量。
“你除了害死秦时月,你还干过什么亏心事?”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王英靠在墙上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一僵。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在一瞬间涌上来,涨得通红。那种红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什么秦时月?”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否认。他离开那面墙,往前迈了一步,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似的,生生止住脚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因为嗓音发紧,吼声里带着一丝尖锐的破音。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紧紧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谭笑七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嗤笑。
那嗤笑不重,轻轻的,却像一把钝刀子,在王英紧绷的神经上来回磨着。
“怎么,”谭笑七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得与王英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你这是要翻供?”
王英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在另外一个监室亲口承认的,”谭笑七不紧不慢地说着,目光始终锁定在王英脸上,“抛尸秦时月。”
他把“抛尸”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生怕王英听不明白。
“要我把那段录音放给你听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王英的急促粗重,谭笑七的平稳绵长。
王英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想要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挤出一丝微弱的气息。
谭笑七看着他,那嗤笑慢慢扩大,变成一种不加掩饰的讥讽。“男人大丈夫,敢作敢当。”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敲在钉子上,“你亲口承认的罪行——”
他停下来,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刺过去。“是在放屁。”
这四个字落下去,房间里彻底静了。
王英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张着嘴,像是溺水的人想要呼吸,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码头上隐约传来的汽笛声,提醒着时间还在往前走。
那台索尼1820的红灯,始终亮着。
“王英,你可能不知道或者不记得我的档案内容了,我中学上的市重点26中,我是班里的第一名,嗯,这也不是吹牛。我们班总是排在第二的是一位女生,她叫张爱华。”
看见谭笑七陷入沉思中,王英有点莫名其妙,你讲张爱华干嘛,我不认识,跟我有啥关系,这明明是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字,考第二有什么用?
谭笑七继续说,“高考后,我俩都考进燕大,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这不是一个跟爱情有关的故事,她进的是图书馆系,我是国际经济系,即使同在燕大,我和她也就是在图书馆学习时能见一面,毕业后她分到最大的图书馆,我分到了部委。”
谭笑七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王英,他戴着背铐,靠在冰凉的墙上,浑然不明白谭笑七的故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铁门外,田小洁肃立,听着屋里的对话,邬总悄然而至,对老田点点头,加入了听众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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