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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王英的下场(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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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又是沉闷的一声响。

她站在巷子里,站在灰白的雾里。雾气凉凉的,湿湿的,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抚摸。巷子很长,两边的老楼在雾里若隐若现,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五颜六色的,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灰墙。墙还是那堵墙,酱褐色的,墙头嵌着碎玻璃,在雾里闪着暗淡的光。那扇门关着,和墙融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那辆500还停在那里。魏汝之靠在车门上,叼着一根烟,没点。看见她,他直起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老魏拉开后座的车门,看着她坐进去,然后关上门。

他上了车,发动,挂挡。车往前一窜,驶进雾里。

车窗外,雾气慢慢散去。海口的街景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五公祠的大门开了,有人在里头扫地,哗啦哗啦的。红城湖的水面上,雾气正在消退,那几只白鹭还在,还是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卖早点的小贩忙得满头大汗,蒸笼里冒着热气,油锅里滋啦滋啦响。

魏汝之还是顺当地开车。孙农靠着车窗,眼睛看着窗外。布包还放在腿上,她一只手按着,按得很紧。

开了一会儿,魏汝之忽然开口了。

“怎么样?”

孙农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往后退的街景,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听不见地,摇了摇头。

魏汝之没再问。他看着前面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慢慢松开了。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市区,开回那条巷子,开回谭家大院门口。

停下车,孙农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边,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魏汝之坐着,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

“谢谢。”她说。

魏汝之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把车子停在大院门口的停车场。

在孙农推开大院朱漆大门的一霎那,决定再也不会劝七哥放手,所以刚才她看了一眼的王英,死定了!就冲着看守所那个阴森劲。

那天的事,孙农是过了很久以后才慢慢明白的。

当时她坐在魏汝之驾驶的奔驰500里,只当他是随便找了条路开。海口的路她本就不熟,雾气又大,窗外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靠着车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巷子很普通,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和海口任何一条巷子没什么两样。她下了车,走进去,走到那扇门前,敲门,进去,出来,再上车。整个过程她都是懵的,像在梦里。

那天魏汝之开车送她回去,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她也没说。她只是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只有那个昏暗的房间,那扇关着的门,和门后面的那个人。

她没想过那条巷子有什么特别。也没想过为什么从谭家大院到看守所,开车要那么久。

更没想过,为什么那天看守所的门口,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她什么都没想。那几天她什么也想不了。

直到很久以后,有一天她和谭笑七说起那条巷子,说起那扇小门,说起田小洁从门里伸出来的那只手。

谭笑七听着,听着,忽然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他带你去的是后门?”

孙农愣了一下:“后门?”

谭笑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恍然,又像是叹息。

“老魏那天送你,走的哪条路?”

孙农努力回想,可那天的雾太大了,她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不记得了。”她说。

谭笑七又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她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轻轻晃了晃,茶叶在杯底打着旋儿。

“他特意绕的路。”他说,“正门那天有人。”

孙农看着他,不明白。

谭笑七也没再解释。只是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枇杷树下,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身上,一块一块的,像铜钱。

后来孙农才知道那天正门发生了什么事。是有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大早就蹲在正门对面那棵椰子树下,假装等人,手里揣着个相机。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人,在门口转来转去,眼睛一直往那扇大门上瞄。

那天要是从正门进去,她可能连车都下不了。就算下了车,也可能被人看见。就算进去了,出来的时候,也可能被人跟上。

那些人是冲着看守所里另一个人来的。谁去看守所,谁就是靶子。

可后门一个人也没有。那条巷子安静得像被人清过场。她进去的时候只有那只癞皮狗,出来的时候还是那只癞皮狗,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她后来问过魏汝之。那是很多年以后了,两个人都老了,坐在一块儿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忽然想起这件事,就问了他。

“你那天怎么知道要走后门?”

魏汝之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没立刻回答。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不怎么爱看人,总是看着远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田小洁打的电话。”

“田小洁?”

“头天晚上打的。”魏汝之说,“说正门那边有动静,明天最好走后门。还说最好别让你知道。”

孙农愣住了。

“他让你瞒着我?”

魏汝之点点头。

“为什么?”

魏汝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只是扫过,可孙农在那一眼里看见了很多东西。

“你这人,”魏汝之说,“心里装不了事。告诉你正门有人,你一路上就会想,想东想西,到了门口脸上藏不住。那些蹲着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来干嘛的。”

孙农没说话。

魏汝之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枇杷树比当年高了许多,树荫遮了半个院子。

“田小洁说,”他背对着她,声音很慢,“你就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平平静静地来,平平静静地走。看一眼就够了,别让她再添心事。”

孙农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枇杷叶的香气。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像很多年前那场雾气,凉凉的,湿湿的,扑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那天,她从后门出来,走回巷口。魏汝之靠在车门上,叼着一根烟,没点。看见她,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她坐进去。

那时候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他看见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开车,慢慢地开,穿过雾气,穿过市区,把她送回家。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不爱说话。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不爱说话。那是他在等她先开口。等她愿意说的时候,再开口。

可她那天什么也没说。他也就什么也没问。

一路上就那么安静地开着车,让她靠着车窗,让她发呆,让她流眼泪,让她自己慢慢缓过来。

孙农想着想着,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没让它热下去。一眨眼,就压回去了。

“老魏。”她叫了一声。

魏汝之站在窗前,没回头。

“谢谢。”

魏汝之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摆了摆手。那只手老了,手背上全是青筋,可那摆手的姿势,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孙农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另一只手。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晒得很黑,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那只手在雾气里冲她招了招,轻轻的两下,像在说:来,跟我来。也不知道那天他让她从后门进去,是担了多大的干系。

她只知道,那天她平平静静地去了,平平静静地看了那一眼,又平平静静地出来了。没有记者堵她,没有不明不白的人跟上她,没有人把她当靶子。

她平平静静地,看见了王英。就一眼。就那一眼。可那一眼,她记了一辈子。

你只是平平静静地去了,平平静静地看了,平平静静地回来了。

你不知道雾气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那条路,不知道那扇小门后面站着什么人,不知道那些脚步声,笃笃笃的,每一步都是在替你蹚路。

你什么都不知道。可那些人,就那么做了。没有告诉你,没有让你知道,没有让你道谢,甚至没有让你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们只是做了。然后消失在雾气里。

孙农坐在院子里,坐在枇杷树下,想着这些事,想了很久。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像很多年前那场雾气里,隐约透出来的光。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天。

天很蓝。蓝得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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